沈见深靠在椅背上,看着萧烬,忽然问:“萧小友去年就弱冠了吧。”
萧烬点点头:“对。”
“取字了吗?”
萧烬沉默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他说:“还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像风拂过湖面时带起的那一点涟漪,“我等着师父给我取。”
沈见深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萧烬,看着那张温润的脸,看着那双清澈却藏着东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执念的死灰,也没有期待的灼人。只是像一个人在等一场雪,知道雪会来,所以不急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沈见深却觉得,他心底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版放松,反而像一根绷紧的弦,再用力写就会断裂崩溃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复杂:“你就那么确定能见到他?”
萧烬看着他,目光没有躲闪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沈见深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窗外喧嚣还在继续,这一桌却忽然安静下来。三个人各自喝着茶,想着各自的事。萧烬端着茶盏望着窗外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照得很淡。
第二天,萧烬开始在杭州城里找人。
他走了三天。从城东走到城西,从城南走到城北。热闹的大街走了,僻静的小巷也走了。每一家客栈进去问过,每一家茶铺坐下看过,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去了。什么也没找到。他也不恼,只是继续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走累了,在一家小面摊坐下,要了一碗面。面摊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手脚麻利。她把面端上来,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公子是来找人的?”
萧烬抬起头。
那妇人说:“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街上走,见人就问。是找什么人?”
萧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找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声音很轻,却有一种让人听了觉得安心的东西。
妇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萧烬低头吃面。普通的阳春面,清汤寡水,飘着几根葱花。他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,像是在品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吃完面,他付了钱,站起身。那妇人忽然说:“公子,找人的事,急不得。”
萧烬看着她。妇人说:“我当姑娘的时候,也等过一个人。等了三年,他没回来。后来我就不等了。结果第二年,他回来了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释然,“人这东西,该来的总会来。不该来的,等也没用。”
萧烬点点头。“多谢。您的面很好吃。”那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萧烬转身离开。
天快黑了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。铺子开始上门板,伙计们吆喝着收摊。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身边走过,筐里还剩几串,边走边喊“最后三串便宜卖了”,没人理他。
萧烬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墙里种着槐树,枝叶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。夕阳从那条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。他走得慢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问过的话,那些摇头的人,那些一无所获的线索。
忽然,前面传来一个声音。“萧兄?”
萧烬抬起头。一个人站在巷子口,正朝他挥手。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头发用木簪绾着,脸上带着笑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。
顾阙。
萧烬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:“顾老板。”
顾阙已经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得眼睛都弯了,收起扇子行了一礼:“还真是你!我刚才在那边喝茶,看着背影眼熟,追过来一看,果然!”
萧烬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杭州啊。你不是也来了?”顾阙理所当然地说,拉着萧烬往巷子口走,“走,我请你喝茶。前面有家茶铺,今年的新茶不错,那老板是我老友,给我泡的茶比别人的好,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萧烬被他拉着走,也不挣开。巷子口果然有一家小茶铺,几张木桌,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。铺子简陋,却收拾得干净,桌上摆着竹筒,里头插着几枝野花。
顾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龙井。他给萧烬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,端起来闻了闻,眯着眼一脸满足:“这茶真好。比我在徐州喝的那些都好。徐州的茶泡出来都是苦的,也不知道是茶不好还是水不好。杭州这水,泡什么都香。”
萧烬端起茶闻了闻,抿了一口:“是挺好。”
顾阙看着他,忽然问:“萧公子,你这次来杭州,是找人的吧?”
萧烬点点头。
顾阙叹了口气,往椅背上一靠:“我就知道。你这人,没事不会往这种热闹地方跑。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,“慎王带着他那个王妃,前些日子来杭州游山玩水。我听说之后,也来凑个热闹。”他眨了眨眼,狡黠的笑意又浮上来,“顺便看看能不能撞上什么桃花运。”
萧烬看着他。顾阙摊了摊手:“别这么看我。我知道自己这副德性,开个旧书铺,赚点小钱。可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吧?我图的就是这个。”
萧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图到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