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在杭州城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进城的人排着长队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抱孩子的,喧嚷声混着牲口的铃铛响,整座城门像一口煮开的锅。萧烬站在人群里,并不显眼。他的衣衫已经半旧了,但是洗的干净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面容清俊,眉目温润,只是眉眼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倦色,像赶了很长的路,又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排到他,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路引,挥挥手放行。萧烬微微颔首,走了进去。
杭州比他想象的热闹。吆喝声此起彼伏,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孩子群里穿过去,一群小孩追在后面跑,最小的那个跑太急摔了一跤,爬起来也不哭,拍拍膝盖继续追。街角有人耍把式,光着膀子胸口碎大石,围了一圈人叫好。萧烬从人群中穿过,不紧不慢,像水流过石头。
他找了一家客栈落脚,要了一间上房。掌柜的看他穿着寻常,但给钱爽快,也没多问,让伙计带他上楼。伙计是个半大孩子,嘴碎,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介绍——热水什么时候有,饭食什么时候送,附近哪家馆子好吃。萧烬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伙计看他一直不怎么说话,也不觉尴尬,推开门笑嘻嘻地退了出去。
萧烬放了包袱,下楼要了一壶茶,坐在角落里慢慢喝。
他在等人。
申时三刻,一个人走进客栈。
徵王谢珩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,眉眼清秀,腰背挺得像一株刚抽条的小杨树。他跟在不近不远的地方,目光扫过客栈里的每一个人,扫完了收回来,落在前面那人的背上。
陆野,字从川。
萧烬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谢珩走到他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。
“萧烬。”他说,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萧烬欠身行了一礼,不卑不亢。“徵王殿下。”
谢珩摆摆手。“叫先生就行。”他侧身让出半步,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,“这是陆野,你还记得吗?”
陆野上前一步,抱了抱拳,动作干净利落:“萧公子。”
萧烬回了一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“长高了。上次见你,才到我肩膀。”
陆野愣了一下,轻轻地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三人坐下。谢珩要了一壶茶,慢慢喝着,目光在萧烬身上转了一圈:“最近过得如何?我看你这副样子,吃了不少苦吧。”
萧烬点点头:“还好。先生也是,比从前清减了。”
谢珩笑了笑:“你这张嘴,倒是比从前会说话了。”
萧烬没接话,只是端起茶盏,向他示意了一下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
旁边传来一个声音:“他何止会说话。这四年,简直脱胎换骨。”
萧烬转过头。沈见深从门口走进来,衣料考究,绣着暗纹,走动间隐隐有光泽流转。面容清雅,带着点书卷气,可衣摆上沾着泥点,靴面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灰袍弟子,抬着几口箱子正往客栈里搬,他站在中间指挥,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萧烬站起来迎了一步:“沈先生。”
沈见深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两年没见。高了,帅了,但还是不爱说话。”
萧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先生倒是没变,还是爱打趣人。”
沈见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,有长进。”他在萧烬旁边坐下,冲谢珩点点头,“徵王殿下。”
谢珩回了一礼。
沈见深看向萧烬,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:“怎么,不问问我来干什么?”
萧烬看着他,目光很平和:“先生特意来杭州,总不会只是为了喝茶。”
沈见深叹了口气:“你这人,什么都看得透。”
萧烬没说话,端起茶壶给沈见深倒了一杯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沈见深低头看了看那杯茶,又抬头看了看萧烬,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身上多了点什么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千机阁这几年在推广机巧,水车、炒茶机、自动磨面的石磨。我带着弟子四处跑,正好路过杭州,听说你在这儿,就来看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认真了些,“还听说,有他的消息。”
萧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垂下眼,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,没有说话。
谢珩在旁边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涩意:“我查他的消息,不只是因为旁人托付,也是我自己放心不下。先前我对那位确实有过不满,可这几年为了寻他,万事我都看在眼里。兄弟之间的感情,做不了假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每次查到消息都扑空。我怕这次又是空欢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