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夜里,他醒来,看见仇竹英又坐在窗边,眼睛望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仇竹英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仇竹英站起来,走到他床边,低头看他:“疼得睡不着?”
谢怀朔没回答,只是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住在这儿?”
仇竹英想了想:“算是吧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仇竹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死光了。”
谢怀朔没再问。
仇竹英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早还要换药。”
那天他躺在竹榻上养伤,仇竹英在院子里晒药材。竹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,力道不重,却干脆利落。谢怀朔偏头看去,逆光里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。
那女子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长裙,腰身收得紧,领口却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和半寸雪白的皮肤。她手里拎着两坛酒,酒坛上还沾着泥,进门眼睛慢慢地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了谢怀朔一下,然后看向仇竹英,甜甜地叫了一声“姐”,把酒搁在桌上,然后一抬腿踩在条凳上,弯下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动作大开大合,一点都不扭捏。
然后她抬起眼,细细地端详着躺在榻上的谢怀朔。
那女子生了张极惹眼的脸,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却生得浓艳。远山眉、桃花眼,不笑也带着三分媚意。鬓边插一支赤金打的花簪,垂下一串细碎的石榴石坠子。
“哟。”她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转头看向仇竹英,“姐,你藏男人了。”
仇竹英正在灶台前熬药,头都没回:“他是病号。嘴欠,跟你一个德行。”
“病号?”女子走到榻前,弯腰凑近了看他的脸。隔得太近,谢怀朔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,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,隐约还一点铁锈的气息。她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,然后直起身,抱着手臂,似笑非笑地说,“长得也就那样。”
她伸出食指虚空戳了戳他的眉心,没碰到皮肤,隔了一寸的距离:“这眉心红痣有意思,自己生的还是点的?”
谢怀朔看着她,没有躲。
“你是哪位?”他问。
那女子挑了挑眉,正要开口,谢怀朔就看见仇竹英从灶台前转过身来,手里还拿着搅药的筷子:“我表妹,小红。自己人。”
小红冲谢怀朔扬了扬下巴:“听见了?自己人。你呢,叫什么?”
谢怀朔顿了一下。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谢怀朔是不能用了,玄清也不行。他看着小红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,一时间脑子里翻过好几个假名,都觉得不妥。
他说:“无名无姓。”
小红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,却从嗓子眼深处滚出来,带着点沙哑,像陈年的酒在坛子里晃荡。“没名字?姐你捡了个野男人回来?”
仇竹英淡淡道:“人家有名有姓,不想说罢了。”
“不想说也得有个叫法。”小红在条凳上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碗酒,翘起二郎腿,端着碗打量谢怀朔,“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。我给你取一个?”
谢怀朔看着她。
“你过来。”小红招了招手。
谢怀朔没动。小红也不恼,自己端着酒碗走过来,凑近了他,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。她离得太近了,酒气混着她身上味道一股脑涌过来。仇竹英皱了皱眉,刚要开口——
“叫小真。”小红伸手戳了戳谢怀朔的胸口,指尖点在他衣襟上,不轻不重,“真的真。你这人一看就假的要命,得拿个真字压一压。”
谢怀朔的眉心动了一下。他本想说自己的字就是始真,取个“真”字倒也歪打正着。可还没等他开口,小红又说话了。
“诶!小珍——听着像姑娘的名儿。”她自己念了一遍,越念越觉得好笑,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,然后拖长了调子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,“小珍姑娘——”
仇竹英回过头:“小红。”
“怎么啦?”小红一脸无辜地看着她,“小珍姑娘,多好听。再看他,白白净净的,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姑娘。”
谢怀朔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是男子。”
小红摆摆手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:“我知道、我知道——小珍姑娘,你今年多大啦?许了人家没有?”
“小红。”仇竹英放下筷子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沉静,“行了。”
小红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。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站起来往回走,路过仇竹英身边时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:“好好好,不逗了。你捡的人,你宝贝着。”
仇竹英没理她,重新拿起筷子搅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