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边的柳枝刚抽出嫩芽,风一吹,细细软软地拂在人脸上。游人三三两两从苏堤上过,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,有摇着折扇的公子,有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货郎。湖上有画舫慢悠悠地划过,船娘的歌喉婉转,隔着一层水雾飘过来,听不真切。
谢怀朔坐在湖边一处茶棚里,面前摆着一壶龙井。
茶棚简陋,不过是几张木桌条凳,撑一块粗布遮阳。可位置好,正对着苏堤,抬眼就能望见湖心亭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毛边,却干干净净的。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,有几缕碎发散下来,垂在脸侧。
那张脸颧骨处多了两道浅疤,是新的,肉粉色,还没褪干净;眉骨的弧度也变了,比原先平了些,看着就寡淡。旁人就算盯着他看,也记不住他长什么样。
只是偶尔端起茶盏的时候,左手会微微顿一下。那道刀伤太深了,养了小半年,还是留了毛病。阴天下雨会疼,用力过猛会疼,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,它也疼。
他习惯了。
对面坐着一个女子,也在喝茶。
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裙,洗得干净,凑近了能闻到皂角的味道。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。面容寡淡,眉眼寻常。
这女子在四年前救下了濒死的谢怀朔,自我介绍说叫仇竹英。
仇竹英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。
“你这易容,谁教的?”
谢怀朔摸了摸脸,懒洋洋地说:“自己琢磨的。怎么,手艺不精?”
“颧骨这儿,粉厚了。”她伸手指了指,“太阳底下一照,和别的地方不是一个颜色。”
谢怀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又看了看她。
“你倒是眼尖。”
仇竹英端起茶盏,不咸不淡地说:“以前跑江湖的时候卖过脂粉,见得多了,那才叫手艺。你这种,也就是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。”
谢怀朔笑了一声。
“卖脂粉的,还会给人看病?”
仇竹英看了他一眼。
“江湖上跑得久了,什么不会点?卖脂粉的时候顺便帮人看看脸,治个脸什么的,后来就慢慢学起来了。”
谢怀朔点点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仇竹英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易容?”
谢怀朔动作顿了顿。
“有仇家。”
仇竹英点点头:“难怪我捡到你的时候,你浑身是伤。”
她看向谢怀朔,目光里带着一点打趣:“你仇家下手挺狠啊。”
谢怀朔懒懒地回答:“都说是仇家了,又不是小冤家。是冲我命来的,又不是要我人来的。”
仇竹英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一个笑。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她一笑,眼角的细纹就挤出来,一道一道的,像湖面上的涟漪。
“你这嘴,”她说,“挨揍不冤。”
谢怀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仇竹英看着他,忽然又问:“既然要易容,怎么不弄俊俏一点?”
谢怀朔愣了一下。
仇竹英指了指他的脸,语气平平的:“这张脸,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。你原本的长相不好看吗?”
谢怀朔放下茶盏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我原本那张脸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,“太帅了。”
仇竹英看着他,没说话。
谢怀朔继续说:“帅到什么程度呢?我只要一出门,方圆十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来看我。根本没法走路。”
仇竹英还是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