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宸十二年春,时间弹指就过了四年。
那个曾经总挨着师父流眼泪的半大孩子,如今也长成了俊俏少年郎。至于其中的几番艰辛、各种苦楚,大抵是没有人知道的。
山花开得正好。
一簇一簇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从山脚一直漫到天边,漫得漫山遍野都是。风一过,花瓣就簌簌地落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溪水里,落在无人走过的荒径上。
那少年坐在茶馆里,靠着窗。低着头,端着一盏茶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像那盏茶里若有若无的香。
茶馆临街,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,三个人围桌而坐。
萧烬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阳光斜斜地铺下来,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。摊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片,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,带着春天特有的鲜活气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冽,微苦,回甘。茶叶在盏中舒展开,像一尾尾小小的青鱼。
他放下茶盏的时候,动作很轻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指腹在盏沿上停了停,那盏青瓷还留着茶汤的余温。
对面坐着的沈清辞正托着腮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她比四年前高了些,眉眼长开了,那股活泼劲儿却一点没变。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,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迎春花,她腮边垂下一缕碎发,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着。
“萧师弟——”她拖长了调子,尾音往上扬,带着点撒娇的意思,“你倒是说句话呀。”
萧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温和,不急不缓,像是三月的风拂过水面,又像是檐角漏下来的日光,不烫人,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准备去哪儿啊!”沈清辞急了,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肘撑在桌上,“我和四娘好不容易找到你,你总得告诉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吧?总不能说句‘还没想好’就把我们打发了!”
"我——萧烬想了想,嘴角弯起一点弧度,“还没想好。”
沈清辞气得瞪他,但萧烬的语气温温吞吞的,让人发不出火。她瞪了他半晌,最后自己先泄了气,往椅背上一靠,嘟囔道:“你就知道欺负我。”
旁边坐着的苏千水轻轻笑了一声。经历过战争的她,气质变得更加沉着。她一袭青衣,面容清冷,眉眼间有股疏离的意味。可那双眼睛落在萧烬身上时,眉眼间的疏离便淡了些,有了一点温和,像早春的薄冰底下透出的一点绿意。
四年不见,这个少年变了很多。二十一岁的少年郎,身量已经完全长开。宽肩窄腰,脊背挺直,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劲装,袖口紧束,腰系革带,左边悬剑,眉眼清俊,眼窝微陷,右眼眼角一颗小痣,衬得人愈发俊朗。
好像,在这四年内,萧烬把那个一直在逃跑的自己,杀死了。
“萧兄这四年,走了不少地方吧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凌凌的,像山间流过的清泉。
萧烬点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苏千水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她也不急,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。她抬眸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探究的意味,却又很快收回。
沈清辞在旁边嘀咕: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你到底去了多少地方?去了哪些地方?有没有去南边?听说南边的荔枝可甜了,我去年——”
萧烬想了想,没有回答那些问题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只木鸟。
巴掌大小,翅膀收着,眼睛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。鸟身是上好的黄杨木雕成,羽毛纹路清晰可见,翅根的机关处打磨得光滑如玉,看得出被人反复抚摸过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它身上,把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,像是活过来了似的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眼睛慢慢睁大:“这不是——”
“嗯。”萧烬说,“你和沈阁主送的那只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木鸟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当年送的时候,没想过他真的会一直带着,更没想过四年后还能看见它。
四年了,那木鸟的边角被摸得光滑发亮,原先粗糙的地方被细细打磨过,翅膀关节处被人拆开过又装好,装得比原来还精细。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,原本只是嵌进去的,如今被细细地镶了一圈银丝,牢牢固定在眼眶里。
她伸手拿起那只木鸟,翻来覆去地看,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纹路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你拆过?”
萧烬点点头。
“里面那个机关,我改了一下。”他指了指翅根的位置,声音温温和和的,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,可那语气里有一点认真,“原来只能传十里,我加了两个齿轮,改了发条,现在能传二十里。”
沈清辞瞪大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