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字。
但他想试一试。
谢珩撑着伞,望着码头上那一排破败的窝棚。城墙塌了几处,没人修。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,个个面黄肌瘦。流民蹲在雨里,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路,不知在等什么。
县丞跟在后面,赔着笑解释:“大人,这是前年那场大水闹的……这两年收成不好,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到,老百姓没活路,就……”
谢珩打断他:“朝廷的赈粮,拨了多少?”
县丞一愣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谢珩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像一潭静水。可那水太深了,深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我问你,朝廷拨了多少粮?”
县丞额头冒汗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谢珩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望着那些窝棚,望着那些空洞的眼神,望着这座被遗忘在淮水边的小县城。
十年前,始真推行“盐引归田”,让万余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落了籍。
十年后,他站在这里,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他心里,已经有数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从今天起,县衙的人,一个不许走,账册一页不许烧,粮仓一粒不许动。”
他顿了顿,伞沿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。
“随行太医和征调来的医者,让他们开棚坐诊。药不够,就从府库支。百姓来问诊,不许拒,不许收一文钱。”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某处,“告诉百姓,有官府在,他们不会没人管。”
“府衙官员负责巡视,一时辰换一岗。百姓若有急难,随时可拦岗上报。”
雨声渐密。
他撑着伞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,那双眼温润如水,可落下来时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此次疫病,诸位的辛苦,本官自会禀明圣上。”他的语气依然温和,却无端让人觉得锋芒毕露,“但倘若你们之中,有人在这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——趁着乱伸手,踩着人命发财——”
他微微一顿,伞面上雨声如鼓。
“本官不必上报朝廷。就地处置,以儆效尤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没有任何人出声。
“至于你们背后做的腌臜事,”他抬眸,那一眼温润里藏着刀锋,“本官亲自去查。这顶乌纱是让你们护民,不是害民的。谁忘了这条,本官让他一辈子记住。”
随行的王府护卫应声而去。
谢珩撑着伞,在雨中站了很久。
雨丝拂过他的眉眼,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洇得愈发温柔,就像一个读书人,站在檐下等雨停。
陆野跟在他身边,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流民,看着那些和自己母亲临终前一样空洞的眼神。
“义父,”他忽然开口,“他们的粮,什么时候能到?”
谢珩低头看他。
少年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让人不忍心骗他。
“会到的。”谢珩说,“我们就是来送粮的。”
陆野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远处,淮水滚滚东流。
三天后,谢珩在柳陂县外的驿道上,见到了那辆青篷马车。
马车很旧,车帘是寻常的青布,车轴上沾满了泥。赶车的是个少年,穿着半旧的灰布衫,腰背挺得笔直,眼神沉沉的,像一潭深水。
车帘掀开了。
一个人从车里探出头来,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,头发松松地挽着,一身半旧的长衫皱巴巴的,活像个赶路的落魄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