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“巡边”的涿县县尉陈巡,在外面提心弔胆地躲了七八日,派探子反覆確认县城太平无事,太平道並未立刻打来,方才做出一副“风尘僕僕、巡查周密”的模样,回到了县寺。
一回来,便闻听游徼陈安的回稟,道是那刘玄德非但直言杀人,更指斥太平道將反,並要县尉亲自去庄中对峙。
陈巡听罢,先是暴跳如雷,觉得顏面扫地,一个白衣豪杰竟敢如此藐视官府。
但隨即,更详细的消息传来:刘备庄中已聚壮士三百余,甲械精良,关、张二將如狼似虎,且四方豪杰仍在往投。
陈巡满腔的怒火,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。
“要本官亲去拿人?”他在籤押房中来回踱步,脸色变幻不定。
別逗你陈公笑了!
他要是有这胆气,还至於闻警即遁?
他不敢去,也没能力调集足够的力量去硬闯,於是,陈巡很自然地將这份烫手山芋,连同自己“巡边”的“苦劳”与“见闻”,写成一份情辞恳切、凸显局势危急、匪患將起的详文,上报给了县令。
文中將刘备描述为“聚眾骄横、目无王法”,但也不得不提及太平道“似有异动”,“私藏甲冑强弩”、“恐激生大变”的隱患。
县令接到文书,头大如斗。他同样不敢去招惹已成气候的刘备,更不敢激起太平道民变。
毕竟太平道跨州连郡,眾达百万,地方长吏谁不知其害?断不敢在自己手中將其逼反。
县令与县尉、县丞等佐官闭门商议数日,一面暗中加派人手,继续打探刘备庄园与太平道的动向,一面互相推諉,拖延不决。
直到派出的眼线带回更確切、也更令人不安的消息:刘备庄园人数已稳稳超过三百,且操练极严,號令森然,儼然已成军旅气象;
同时,涿郡其他各县,乃至邻近的广阳、上谷郡,关於太平道信徒暗聚、符水传播、甚至与地方豪强偶有摩擦衝突的消息也越来越多。
关键是那“桃夭”童谣流传更广,已经遍布整个幽州。
县令终於坐不住了,冷汗涔涔。他深知,刘备这件事已非一县能擅专处置。
若强行镇压,胜负难料,一旦激起民变,或是太平道真箇趁机作乱而自己毫无准备,他都难逃“抚治无方”、“激变地方”的罪责,丟官去职都是轻的。
眼下最“稳妥”的办法,便是將责任与难题一併上缴,让上级去头疼。
那份由涿县令、尉联署的紧急公文,送到郡府后。郡府书吏不敢怠慢,立即呈至太守案前。
此时的涿郡太守姓刘,名郃,字文珪,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他出身河间孝王刘开一系,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疏属,谱牒明晰,与那些早已沦落民间、世系难考的“中山靖王之后”不可同日而语。
其家族在河间一带颇有名望,他本人亦以“守成持重”、“篤好经术”著称,凭藉宗室身份与地方声望,得以出任这涿郡太守,秩二千石。
展开公文,刘郃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。
当看到“中山靖王之后”、“聚眾数百”、“擅杀乡民”、“抗法不尊”等字样时,他不禁眉头紧蹙,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与厌恶。
这等地方豪强坐大、桀驁不驯、武断乡曲之事,最为他这类以“守土安民”、“肃清地方”为己任的郡守所忌惮与厌烦。
此风一长,郡府威仪何存?政令如何畅通?
然而,待看到“自称诛杀太平道党羽”、“民间有『桃夭妖言流布”、“太平道似有异动”等內容时,他的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。
对於太平道,他身为二千石郡守,自然比县令、县尉知晓更多內情。
朝廷近年屡有风闻,各州郡亦不乏密奏,言其“以符水咒说疗病”、“誑耀百姓”、“徒党日增,连结郡国”。
中枢三公府乃至宫中,对此皆有议论,虽因种种顾忌未下明令討伐,然警惕与忧惧之意已显。
他本人深受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易》薰陶,对太平道这等“左道惑眾”、“誑耀百姓”、“假託神怪”的“妖妄”之教,从心底里深恶痛绝,视其为败坏风俗、扰乱民心、动摇统治根基的祸患,近乎“淫祀”,当在禁绝之列。
若刘备所言属实,其诛杀邓、李,虽是“擅杀”,但其动机,在刘郃看来,或许並非全无道理,甚至可视为“嫉恶如仇”、“维护纲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