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堂的夜静得早。
云荡山过了戌时便只剩山风穿廊的呜咽。
灰瓦上的雨水在黄昏前就干了,檐下石板还留着半日的潮气,月光一照,泛着冷冷的水光。
回廊尽头那棵老槐被风翻动叶子,簌簌地响。
我处理完今日的公文已是亥初。
张横来报,矿道里的尸体入了义庄,李潜龙单独停了一间,等明日宗门刑堂来勘验。
巡逻排班加了人手——今夜三班倒,每班多配一个筑基。
末了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杨琦璐怎么处置。
“她也是个可怜人,被血煞宗当做弃子了。为了活命投身纪家做了纪知事的女奴。”
张横的眉毛跳了一下。他是粗人,不是笨人。没再问,行了个礼便退下了。
我站起身时,丹田里的那股燥热又翻了一下。
灵焰法决的反噬有它自己的脾气。
不是一来就如洪水决堤——是一点一点往上顶,像灶膛里闷着的炭,不见明火,却把整个炉膛烧得通红。
今日在矿道里连番激战,离火焚天决的阳气耗了不少,反而把灵焰法决压在最底层的那股暗火给逼了上来。
那股暗火在经络里四处乱窜,窜到小腹便不再走,盘踞在那里,像一条温热的活物缓缓翻身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夜风灌进来,凉丝丝贴着脖颈。我站在廊下犹豫了三息,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。
偏厅的灯还亮着。
那盏长明灵灯被调到了最暗一档,火苗缩在灯芯上,像一粒将落未落的红豆。
灯光透过窗纸,将院中那丛栀子花照出淡淡的影。
花香混着夜雾,浮在廊下,深一口浅一口往肺里钻。
门没有闩。
我推门进去时,纪婉莹正坐在床沿。
她已经卸了白日那副知事的行头——藏青法袍换成月白交领中衣,外罩一件同色半臂褙子,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条素绢带。
长发散了,鸦青色垂在肩侧,发尾微微打着卷,落在胸前那片被中衣裹得分明的饱满弧线上。
她手里握着一卷竹简,竹简卷的方向是反的。
听见门响她抬起头。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在灯下含了一点极淡的笑意,像是等了很久,又不愿让我看出她等了很久。
“主事来了。”她放下竹简站起身,褙子前襟因她起身的动作往两边滑开,“茶还是先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因为我已经走到她面前。
“先什么?”
她仰起脸来看我。
那双眼里最后一点知事的矜持也化了,化成了那夜在松林巨石后仰头看我的柔腻。
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我的拇指按在她下唇上——口脂早已卸了,本色比口脂更润,是那种被体温捂暖了的嫣红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门闩响。
杨琦璐关了门,上了闩,然后转过身背靠着门板。
她已经换了衣裳——不再是破布条拼成的临时围裹,而是一件纪婉莹的旧中衣,素白棉布,洗得有些发软,穿在她身上略大了半号。
领口松松垂着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蜜色肌肤。
长发也洗过了,半干未干披在肩后,发梢还在往下渗着水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