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明白了。谢主母收留。”
纪婉莹伸出手,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缚灵环。
银环松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杨琦璐的双腕上留下两道淡红色的勒痕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抬头看着我。
“林主事。莫沧澜说的那两剑——我记着。不归情报管。”
纪婉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备用的素色外袍,披在她肩上。杨琦璐伸手攥住袍子的领口,将布料往身上拢了拢。然后低下头,又说了四个字。
“谢主事。谢主母。”
纪婉莹站起身,朝队伍走去。
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没有回头:“今晚先住偏厅。明日我给你录名册——纪婉莹房下女奴,籍贯血煞宗,修为筑基。名字就叫杨琦璐。不改名。纪家收奴不夺姓——这是纪家的规矩。”
杨琦璐站在原地,攥着那件素色外袍,望着纪婉莹的背影。嘴角那丝笑还在,却已经不是从前任何一种笑了。
山风吹过矿道口,吹动赤蛟剑柄上那根褪色的青色束发带。
张横带着弟子将矿道内的尸体抬出来。
李潜龙的尸体被单独放在一张担架上,用白布盖了脸。
纪婉莹路过那副担架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一顿。
不到半息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步伐稳健利索,藏青法袍一丝不苟。走到我身边时微微偏过头来,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光。
“主事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恢复了茶室和卧房里那种柔腻的尾音,“今晚属下房里多了个女奴。主事若是功法反噬又犯了,不必敲门。直接进来。她若看见了,就当是教她纪家房里的第一条规矩。”
她说完便快步跟上队伍。
杨琦璐裹着那件素色外袍,慢慢走到我面前。双手还攥着领口,外袍下摆垂到膝盖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和一双赤足。
“林主事。方才说的那些——我今晚就开始写。全部写出来。尤其是当年上线提过的那一句关于内鬼的话——时间、地点、那个上线的代号、他当时的表情、说完之后有没有改口——每一个字都写下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我说。
她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急。是万一我今晚死了——死在莫沧澜派来灭口的暗桩手里——至少那些东西已经留在纸上了。就当是给主母的投名状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裹着那件素色外袍站在矿道口,身后的矿山正在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。
天空中那道青鸟焰火的余光已经彻底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分堂方向亮起的灯火。
“今夜张横亲自带队巡逻。莫沧澜三次血影遁已经用完,手下折损过半,今夜不会再犯。”我说。
她望着我,沉默了两息。然后低下头,嘴角那丝笑终于不再是盾牌——只是一个简单的弧度,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
“那就好。”
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暮色四合,云荡山的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。分堂的灯火越来越近。
走了半程,身后传来杨琦璐极轻的声音:“林主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挡那两剑——第一剑是顺手,可第二剑他专程来灭口的时候,你大可以让他杀了我。少一个俘虏少一个累赘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“你还有情报没写。”我说。
身后安静了两息。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、像是被山风卷走了一般的笑声。不妩媚,不设防。
分堂的灯火在前方。
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夜分堂的灯火还亮着。
今夜跪在碎石地上的那个女人,在被挡了两剑之后,决定不再替那本旧账卖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