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潜龙也是他杀的。”
“是。”
杨琦璐沉默了两息。
低头看了一眼李潜龙的尸体——那具穿着新牛皮靴的尸体正被两个分堂弟子抬起来,喉间的血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。
“我跟了他三年。三年里送了不下二十份情报。他说过无数次——说我是他最得力的暗桩,说等事成之后带我回总坛,说血煞宗亏待不了我。然后他到死都没有正眼看过我——杀李潜龙的时候至少还看了一眼,杀我的时候连看都不看。”她抬起眼来看着纪婉莹,又看着我,杏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。
纪婉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色帕子——就是方才在矿道里替杨琦璐擦过下巴的那方——递到她面前。
杨琦璐看了那帕子一眼,嘴角条件反射地翘了一下:“姐姐还想怎样?”
“先擦脸。”纪婉莹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脸上全是泪。”
杨琦璐一怔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——指尖触到了一片湿痕。
她接过帕子,双手被缚灵环锁着,动作笨拙,只能将帕子按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。
帕子放下来时,眼眶的红淡了一层。
“血煞宗不要我了。莫沧澜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我灭口——从今天起,血煞宗任何一个分舵的暗桩看见我,都会拿我的头去邀功。宗门那边的名册上,我的名字大概已经被勾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现在是条丧家之犬。出了云荡山,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所以呢?”纪婉莹问。
杨琦璐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。然后她在碎石地上缓缓跪了下去——双膝并拢,脊背挺直,面对着我,也面对着纪婉莹。
“林主事。纪知事。”她仰起脸来看我们,暮色最后的余光将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“我在血煞宗九年——从训练营到外勤暗桩,云荡山这个分舵是我待的第三处。莫沧澜的事,我知道的也不算多,但有些事,在同一处分舵待了三年,想不知道也难。他本名莫沧澜,筑基后期,修炼的是血煞宗《血影遁》残篇——可以在短距离内以血影分身迷惑对手,一日之内最多只能施展三次。方才杀李潜龙用了第一次,交手时用了第二次,最后灭我的口是第三次——已经用完了。今天不会再来了。”
她见我们没有打断,语速渐渐加快。
“萧远图死后,莫沧澜接管了云荡山分舵。他手底下筑基期的,加上今天这几个,我见过的总共不超过十二人。萧远图在时,补给每半个月走一趟——西坡旧采药径那条废弃山路,每月初五和二十。萧远图死后,补给断了。莫沧澜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总坛的丹药和灵石,他手底下的人都在省着用。这次在矿道设伏,是他最后一批人手——今天折了四个,他短时间内没能力再组织一次像样的行动了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我不敢说确凿——但血煞宗在幻灵宗,不止李潜龙一个暗桩。云荡山分堂我不敢说,但宗门本部,可能有一个。不是我亲眼见的,是我刚到云荡山那年,听上一任上线喝醉时漏过一句。他说——你放心,上面有人罩着这处分舵,不是萧舵主,是更上面。幻灵宗里头藏的。第二天酒醒之后他像什么都没说过。我也没敢再问。”
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然后低下头,额头几乎贴上碎石地。
“这些——够不够换我一条命?”
纪婉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杨琦璐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赤着胳膊和腿跪在碎石地上的女人。
方才在矿道里的狠辣与灼热已经从她脸上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知事审阅公文时的冷静,和一丝只有细看才能捕捉到的、正在掂量什么的审慎。
“你想怎么换?”她开口了。
杨琦璐从碎石地上抬起眼来看着她。
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撞在一起——一个是温婉知事,一个是血煞宗女杀手。
一个是妻子,一个是情妇。
一个方才用角先生把她操到高潮,一个方才被角先生操到高潮之后又被同一个女人挡在身后一步不退。
“纪家。”杨琦璐的声音很轻,很慢,“我听过纪家的名号。江北纪家,姻亲遍天下,连幻灵宗宗主都要给三分薄面。只要纪家肯收我——哪怕做个最低等的女奴,血煞宗也不敢明着动。至少在这江北地面上,他们不敢。”
纪婉莹绕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法袍的下摆在碎石地上铺开,像一朵藏青色的花。
她伸出食指托起杨琦璐的下巴,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。
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戏谑,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审视——像是在核验一份刚递上来的抵押单。
“纪家不收外人。除非——你认我做主母。入了门便受纪家的庇护。你方才说的宗门本部那条——如果是真的,单凭这一条就够换你的命。其余的,我自会一件一件核实。核实属实,你便是纪家的有功之人。核实不实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有的是比缚灵环更管用的东西让你说实话。”
杨琦璐仰着脸看着纪婉莹。
那双杏眼里的光泽剧烈地波动着。
然后她的嘴角彻底弯了起来——那笑意里有自嘲,有侥幸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、病态的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