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只有小孩子能提?”我将灯把塞进她手里,“我娘提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没有真正的恼意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嗔怪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只圆滚滚的兔子灯,说了一句:“那你自己也得提一只,不然我一个人提着像个傻子。”
我笑了,从她手里接过一只,两人一人提着一只兔子灯,并肩走进了那片灯火辉煌之中。
灯会越夜越热闹。
街边有人在玩投壶,有人在猜灯谜,有人在舞狮——一头金红相间的狮子在人群中翻腾跳跃,周围掌声雷动。
她拉着我的袖子踮脚看了一眼——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,踮起脚来看的样子竟有些少女般的俏皮,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姿态。
“看不见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否认。
我拉着她绕过人群,走到一处半人高的石墩旁,自己站上去试了试,稳稳的,然后跳下来,拍了拍石墩:“站上去。”
她看了看那石墩,又看了看我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那我自己上去看了啊。”
“你敢。”
她嘴上说着,脚却已经踩上了石墩。
我扶住她的手肘帮她稳住身形。
她站上去之后,视野果然开阔了许多,那头金红色的狮子正在场中翻腾,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她就那样站在石墩上,看得入神。
我在下面仰头看着她——灯火从四面八方映过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中。
她看得专注时,嘴唇会微微张开,像一个不设防的孩子。
她的侧脸在灯光中美得不像真的,那种美不再是冷艳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带着烟火气的、活生生的美。
她感觉到我的目光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看狮子。”她说。
我收回目光,看向场中那头翻腾的金红色狮子。
但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,又在我脸上停了一息,才转回舞狮的方向。
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,直到她从石墩上跳下来,都没有完全消下去。
她从石墩上跳下时,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腰。
她的双脚落地后,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,她也没有立刻走开。
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正在缓慢地交换。
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了半拍—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又没有说破。
周围的人群在涌动,有人从我们身侧挤过。她微微朝我这边靠了靠,避开了那人,又或者不是避开,只是顺势。
我拉着她,经过一棵挂满红绸的古槐树下时,她停了一下脚步。
树下有一个老艺人,面前的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——有浓墨重彩的戏脸谱,有白面红唇的旦角,有金眼黑鬓的钟馗,还有给孩童捏的猫儿脸、兔儿脸,彩漆画得活灵活现,挂在绳上像一排探头探脑的小精灵。
旁边围了几个孩子,正拉着大人的衣角嚷着要买。
老艺人笑呵呵地应着,手里的画笔不停,正在给一只刚捏好的白猫面具勾胡子。
母亲的目光在那排面具上扫过,停在了其中一只上。
那是一只蝴蝶面具——半面妆的样式,银白色的底漆上描着金粉和天蓝色的纹路,蝶翼从眼尾向外延伸出去,边缘缀着几颗细小的琉璃珠子,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她看着那只蝶翼面具时,目光柔和了一瞬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,遥远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。
我走过去,从那排面具中取下那只蝴蝶面具,转身,轻轻戴在了她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