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看我,但我听得出,那句话里没有敷衍。
柳溪镇比青石镇大了不止一倍。
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,上面刻着“柳溪”两个大字,笔画苍劲。
牌坊下人来人往—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挎着菜篮的妇人,有追逐嬉闹的孩童,有倚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。
主街铺着青石板,虽然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,但打扫得干干净净,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。
牛车在镇口停下。
我付了车钱,扶着母亲下车。
她的脚踏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,目光在街上来往的人群中扫过了一圈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审视,只是一种带着好奇的打量,像是一个久居深宫的人忽然站在了热闹的街市上,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。
街角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气——是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。
一个老汉推着炭炉站在街角,炉上的铁锅里,栗子在黑色的砂粒中翻滚着,发出噼啪的声响,裂开的壳缝中露出金黄色的果肉,在热气中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我拉着母亲走过去,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,塞进她手里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栗子,有些意外:“给我做什么?”
“尝尝,很香的。”我剥开一颗,将金黄饱满的栗肉递到她唇边。
她犹豫了一下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犹豫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。
然后她微微低下头,就着我的手,将那颗栗肉含入口中。
她的唇瓣不经意间蹭过我的指尖,温软而干燥,带着秋日早晨微凉的温度。我的指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划过,酥酥麻麻的,心头漏跳了一拍。
她嚼了几下,没有说话,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很浅,却在她那张向来冷硬的面容上绽开了一瞬,像是一整个冬天的冰封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里面的春光。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淡淡地说,又伸手从纸包中自己拿了一颗,低头剥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不太熟练——她大概从来没有自己剥过栗子。
但那笨拙的动作反而让她看起来不那么遥不可及了。
她剥好了一颗,我正伸手去纸包里拿,她却将那颗栗子递到了我嘴边。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见她拈着那颗金黄饱满的栗肉,指尖微微翘着,目光却没有看我,而是落在街对面某处不知名的地方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我张口含住那颗栗子,唇瓣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,却没有收回去——而是顺势垂落,被我握住了。
她没有挣开。
下午的阳光渐渐斜了,镇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这时我们才知道,今天是柳溪镇一年一度的秋灯会——九月十五,正是最热闹的日子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整条主街变成了一条光河。
彩色的灯笼从屋檐下、树梢上、横跨街道的彩廊上垂下来,将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。
卖花灯的摊前人声鼎沸,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。
我拉着母亲挤到摊前,挑了一盏粉色的莲灯。
回头想叫她时,却发现她不在我身后——我心头微微一紧,连忙转头去找,却看见她正站在相邻的摊位上,手里拈着一只兔子灯举起来端详。
那兔子灯扎得圆滚滚的,两只长耳朵糊着白纸,用红漆点了眼睛,憨态可掬。
她举着那灯,在灯光下端详着,眉眼间的神情是我不曾见过的——不是审视一件器物的那种专注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功利心的好奇,像个小女孩在看一件新奇有趣的玩意儿。
她甚至轻轻地晃了一下那只兔子灯,看着那两只长耳朵在灯下晃动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。
我就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我悄悄走到她身侧,从摊主手里接过另一只兔子灯,也举起来,和她并肩站着。
“买一对吧。”我说。
她偏过头,看了看我手里的灯,又看了看我,眉心轻轻蹙了一下:“这是小孩子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