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将那一小片苍白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。
她的睫毛低垂着,投下一小片阴影,那阴影在她眼睑下微微颤动——她在想事情。
我轻轻将米粥放在桌上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日天气好,我带您去镇上走走吧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,看了我一眼。
那双丹凤眸中的血丝已经褪了大半,但底下的疲惫感还在——像是一潭水虽然表面平静了,深处却还沉淀着没有化开的浊物。
“这镇子没什么可走的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。
“那我们走远一些。”我说,“来时路上我看见东南方三十里外有一座镇子,叫柳溪镇,比这里热闹得多。有集市,有茶摊,还有卖炒栗子的。”
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她蹙了一下眉——但那眉毛蹙得很浅,与其说是拒绝,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、条件反射式的抗拒。
“我也不是小孩子了。”我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娘这几天闷在这里,再闷下去,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,照在她膝头那柄剑的剑鞘上,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。
她垂眼看着那道光芒,沉默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松开握剑的手,将剑放到枕边。
“……也好。”
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我赶到镇口的时候,母亲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她换了一身我没有见过的衣裳——不是法袍,不是玄色劲装,而是一袭极素净的月白长裙,只在裙角和袖口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纹。
长发没有束成高髻,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了个坠马髻,几缕发丝垂落在耳际和颈侧,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柔媚。
她的脸上没有施脂粉,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,那层病态的苍白已经被淡淡的血色取代,衬得她冷白的肌肤像是月光下的一池静水。
我愣住了。
她见我呆站在原地,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,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:“怎么?不好看?”
“不是不好看。”我回过神来,“是太好看了。”
她的耳根微微泛了一层薄红,别过脸去没有接话,径直从我身边走过,留下一句清淡的:“走吧。”
我连忙跟上去。
灵鹫车太显眼,我们没有乘它,而是雇了镇上一辆牛车。
赶车的老汉见我们两人上车时,目光在母亲身上停了一瞬——随即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牛车慢悠悠地晃上了出镇的石子路。
晨风拂面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路两旁的田野里,有农人正在弯腰收割晚稻,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,像是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。
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,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山林。
母亲坐在车上,目光落在那些劳作的农人身上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好像……很多年没有出过宗门了。”
我侧过头看她。
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田野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灵律阁的事务,一年到头都忙不完。偶尔下山也是去赤焰谷采买,办完事便回山,从来没有——从来没有这样坐在一辆牛车上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路边的稻田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几缕风将她鬓角的发丝吹起来,拂过她的脸颊。她没有去拢,只是让那几缕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:“你说得对,闷着是会闷出病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