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具的系带滑过她的发髻,在她耳后落定。
银白色的蝶翼在她眼尾展开,金粉在灯火下流动着细碎的光芒,与她那双丹凤眸的弧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——在那一瞬间,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丧夫的妇人,不像一个执掌灵律阁的金丹修士,她像一只刚从蛰伏中苏醒的、翅膀上还沾着碎光的蝶,第一次展翅飞入人间的灯火之中。
她微微怔住,抬手碰了碰脸上的面具,指尖轻轻抚过那从眼尾延伸出去的银色蝶翼边缘垂落的琉璃珠子,那些珠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清脆得像清晨的风铃。
“这是给小孩子戴的。”她说,语气有些无奈,却没有伸手摘下来。
“那你就当一回小孩子。”
我没有取下那面具,而是又从架上取了一只——一张黑底金纹的钟馗脸谱,咧嘴怒目,看着凶巴巴的。
我将那脸谱往自己脸上一扣,系好带子,转过身来看她。
一只凶神恶煞的钟馗,和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,面对面站着。
她隔着那半面蝶翼看着我。
灯火透过面具上细小的缝隙漏进来,在她眼底映出碎光。
静默了片刻之后,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——她在笑,忍得很辛苦。
那笑意从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泄出来,从那面具边缘止不住地溢出来。
“你丑死了。”
我隔着钟馗脸谱看着她,一本正经地说:“那正好,配你正好。”
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——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弧度极浅的笑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笑出了声的、眉眼弯弯的笑容。
她站在灯光下,戴着那只银白色的蝶翼面具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那串琉璃珠子在她耳畔轻轻摇晃着,叮当作响,像一串被她的笑声摇碎的星光。
她一笑,我便觉得今夜值了。
我们从面具摊离开时,她没有摘下那只蝶翼面具,就那样戴着它走在灯影里。
银白色的蝶翼在她眼尾一扇一扇的,像一只终于飞入了人间的蝶,在灯火中蹁跹流连。
我走在她身侧,隔着那张凶巴巴的钟馗脸谱,目光穿过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,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她偶尔偏过头来,看见我那张钟馗脸,又会忍不住笑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,假装在认真看灯——但那只垂在我身侧的手,却悄悄地伸了过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
我没有握住它,只是用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那个微不足道的动作,却比任何一次拥抱都更让我心跳加速。
她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应,就那样让我勾着,在满街的灯火中静静地走完了那条长街。
我们要走过一座石桥才能到河边。
石桥的台阶窄窄的,灯光到了这里暗了许多,桥下的河水被两岸的灯火染成了流动的金红色。
有年轻的情侣在桥上并肩而过,女子提着花灯,男子替她挡着风,两人的影子在水波中交叠在一起,又被水流揉碎,向远方漂去。
我走在前面,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踏过石桥。她跟在我身后,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拂动。
走到桥中央时,迎面遇上一对年轻男女。
那女子提着一盏鲤鱼灯,正侧着头跟身边的男子说着什么,说到一半笑了起来,男子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时,那女子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夜风中飘散。
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那对身影上停了一瞬。
我回头看她——她站在一级台阶上,比我高了半个头,蝶翼面具下的那双丹凤眸正望着那对背影的方向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,像是羡慕,又像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。
我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。她收回目光,看向我。
“我们也像那样走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问“哪样”,因为她知道我在说什么。
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,只是任由我牵着她的手,继续往前走了一级台阶。
然后,在桥的最高处,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