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——是茶盏,盏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又像是有人在忍着什么,忍得浑身都在发抖,连带着桌面都在颤。
青燕姑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很低,带着哭腔:“太后……”
裴韫的声音终于响起来。比刚才低了许多,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下去吧。”
崔秉文叩首,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裴韫和青燕。
裴韫坐在屏风后面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搭在膝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,像是要把骨头攥碎。
青燕跪在她身边,眼眶红红的,不敢抬头。
裴韫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表面一丝波纹都没有。可她的手在发抖,从膝盖一直抖到指尖。抖得衣料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崔秉文带回一口空棺材。”
她把“空棺材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重得像是在嚼碎什么。
“空棺材。我儿连尸骨都没留下。”
青燕终于忍不住,哭着叫了一声“太后”,扑在地上。
太后没有看她。她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窗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,只有枯枝,只有那片永远化不开的阴沉。枯枝上挂着一片枯叶,卷曲着,在风里簌簌发抖。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青燕的哭声都低了下去,久到殿内的炭火又添了一轮。
她的手慢慢松开了。指节上那几道白印子还在,一点一点地褪,褪得很慢,像是刻进去的。她狠狠地眯着眼,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“哀家恨啊。”
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字一顿。
“恨没有早早拔除那些奸人,让他们去伤我儿肌肤。让他们带走了桓儿,还敢来动哀家的怀朔!”裴韫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的手又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,哀痛中带着压抑的暴怒,“恨那些匈奴人,侵袭我国土,杀伐我百姓,如今连我儿的尸体也无!”
慈宁宫内宫人纷纷跪倒,一片死寂铺满了这边宫城。
裴韫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那轮月亮又圆又亮,和当年上元节一模一样。
她记得他出生那天,京城放了一夜的烟花。先帝高兴得很,这个孩子从出生前便吉兆不断,如今更是生在大吉大利的上元夜。承霄和承桓很高兴,一直抱着孩子不撒手。周围宫人的称赞环绕着这位继后,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。
她听着那些望子成龙的夸赞,只觉得太遥远。她看着幼子眉心那枚红痣,看着他比其他婴孩更显清明的眸光。至少在那一刻,她真的想要这个孩子长命百岁,想要把世间的一切美好都给他。
她给他求了个恩典,让他名怀朔。
怀者,藏也、念也。望他心中长存一念温热。
现在,那一点温热,没了。
太后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没有擦。
青燕姑姑跪在一边,也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太后开口。
“青燕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境寒凉,你说,阿朔在那边,冷不冷?”
青燕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“太后……”
太后摆摆手。
“算了,不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