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都会骗人。爹会骗儿子。家族会骗子弟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你给他们命,他们给你算计。”
他把那片木屑从刀尖上吹掉,继续削。
“只有机关,你给它什么,它就给你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恨,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平静。像是烧过的炭,表面上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,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。
“清辞师妹,你说,是不是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看着那双空茫茫的眼睛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周琬低下头,继续做活。
“出去吧。把门带上。”
沈清辞出去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
她突然浑身脱力一般,靠在门上,眼泪掉下来。
她想起那些从北境回来的师兄师姐。一个一个地回来。有的拄着拐,有的包着眼睛,有的少了一条胳膊。她看他们的伤,看他们的眼神。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块,表面上还是那个人,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没了。
还有一些永远埋葬在北境的同门。明明之前都见过的,都是活生生的人。在走廊里碰见会笑着打招呼,在食堂里会抢最后一块红烧肉,在工坊里会因为一个机关的设计吵得面红耳赤。
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。
过了几天,沈见深和谢怀朔的死讯一起回来了。
她看见师父枯坐了一个晚上。就那样坐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说。面前摊着一张图纸,图纸上压着茶碗,茶碗里的茶一口没喝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忽然多出来的几道皱纹。
沈清辞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次。
现在看到周琬,看到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,看到他那双空茫茫的眼睛,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她自小活在千机阁里,活在图纸和机关之间,活在一个纯洁无瑕的世界里。师父疼她,师兄师姐护着她,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现在这个世界出现了裂痕。裂痕里透进来的不是光,是风,是雪,是血。
她站在周琬的工坊门外,站了很久。
然后擦干眼泪,走了。
萧烬在鹰喙隘待了一年。
崔秉文在北境滞留了几日,把大半的羽林卫留了下来。临走那日他站在营门口,看着鹰喙隘的城墙,看了很久。那座城墙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,黑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一口。旗帜换过了,新的旗面上绣着“燕”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崔秉文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说。
他翻身上马。身后跟着一辆马车,车上拉着一口棺材。棺材里什么都没有,只放了些谢怀朔的衣物,还有那只沈见深精心做的走马灯。
萧烬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口棺材从营门口出去。马车走得很慢,车轮碾过雪地,压出两道深深的沟。风从后面追上来,把那两道沟一点一点抹平。他看着那口棺材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天际。天色暗下来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没有动,手按在剑柄上。那枚磨得发白的剑穗垂下来,在指间轻轻晃动。
他没有走。没有哭。没有闹。
有时候他会去看那些难民。从北境各地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,帐篷不够住,粮食不够吃,伤病没有药。萧烬带着人给他们搭帐篷,分粮食,治伤。他的手很稳,包扎伤口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可有一次,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,翻过来看。那双手上全是疤,新的叠着旧的,有些已经长好了,有些还泛着红。老妇人摸着那些疤,抬头看他:“孩子,你手上怎么这么多疤?”
萧烬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手缩回去,揣进袖子里,低着头说:“没事。”
老妇人看着他,没再问了。只是从怀里摸出两个馍,塞进他手里。馍是凉的,硬邦邦的,掰开的时候掉了一手渣。
有人问他叫什么。他说,淮王弟子。有人问他师父是谁。他说,淮王谢怀朔。
那些人愣住。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“淮王殿下是个好人啊。”
“殿下怎么会是叛徒?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