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此刻,那孩子的唇贴在他唇上,带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味,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,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滚烫的东西。
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放大。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事,朝堂上的暗箭,战场上的明枪,至交好友的出卖。他自问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意外。
可这个吻让他意外了。
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芒隐约照进来。他身上全是血,右胸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。他必须走。
可他舍不得推开他。
就一下。再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任由那孩子吻了他最后一瞬。
然后他抬起手,一掌劈在萧烬颈后。
萧烬的身体软下去,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。谢怀朔接住他,把他轻轻放在地上。雪地里很凉,他怕那孩子冷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
那孩子闭着眼睛,脸上还带着泪痕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还要说什么。眼睫湿漉漉的沾着泪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谢怀朔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心下一片死灰,自暴自弃地想。
真造孽啊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柄卷了刃的剑插在萧烬身边的雪地里。剑身没入雪中,只露出剑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,朝着鬼哭峡的方向杀了过去。
那里是绝路。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,进去就出不来。他知道。可他往那边去了。
阿史那云看见谢怀朔带着人朝鬼哭峡的方向突围,立刻带兵追了上去。两拨人马一前一后,消失在了鬼哭峡的入口。
城墙上的人看见了。花漾看见了,温长卿看见了,谈言笑看见了。他们看见那个身影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了那条绝路,看见阿史那云的追兵跟着涌了进去,看见鬼哭峡里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天。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天亮之后,温长卿带人进了鬼哭峡。峡谷里到处都是尸体,叠在一起,冻在血红色的冰里。
没有人知道鬼哭峡里发生了什么。没有人知道谢怀朔最后去了哪里。
他们找遍了整个峡谷,翻遍了每一具尸体,搜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谢怀朔。没有他的尸体,没有他的剑,没有他的任何东西。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血迹,延伸到峡谷尽头的一条冰河边上,然后消失了。冰河上有一个裂口,裂缝边缘凝着暗红色的冰碴。
他不见了。
萧烬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浑身都疼。脖子后面疼得厉害,像是被人用刀砍过。他躺在地上,雪落在他脸上,凉的,化了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坐起来。
“师父!”
没有人应。四周一片死寂。只有雪落的声音,簌簌的,轻得像叹息。
他看见身边那把剑。师父的剑。剑身插在雪地里,剑柄上还缠着那截断了的剑穗。红绳已经被血浸透,暗红色的,结了冰碴。
他跪在雪地里,把那把剑从雪里拔出来,抱在怀里。剑很凉,凉得他胸口发疼。他把脸贴在剑身上,闭上眼。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剑刃上,顺着剑脊往下流,滴在雪里。
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他想哭,哭不出声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抱着那把剑,跪了很久很久。
温长卿从鬼哭峡回来的时候,萧烬还跪在那里。温长卿走到他面前,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“没有找到。”
萧烬没有抬头。
“鬼哭峡里到处都是尸体。没有殿下的。”温长卿顿了顿,“冰河上有个裂口。他可能是……掉进去了。也可能是。。。。。。走了。”
萧烬的手在发抖。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师父的剑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,整个鹰喙隘都沉默了。
萧烬抱着那把剑走回营地,走进谢怀朔的帐篷。
帐篷里一切如常。案上还摊着那些密报,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那盏油灯还亮着,灯芯已经烧得焦黑,火苗微弱地跳动着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师父的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的墨早已干透。师父的茶盏放在案角,盏底还剩半口冷茶。师父的披风挂在架子上,还保持着随手搭上去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