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。那些刚才还在后退的士兵停住了脚步,那些垂下兵器的士兵重新握紧了刀柄。箭矢如暴雨般从城头倾泻而下,砸进阿史那云的阵中,砸出一片惨叫。
阿史那云看着那个替身的尸体倒在雪地里,看着城墙上忽然爆发的抵抗。他的表情没有扭曲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然后他轻声说了句什么。风雪太大,没有人听清。
他拔出刀,带着剩下的人冲了上去。
又打了半个时辰。
谢怀朔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从五百到三百,从三百到一百,从一百到几十个。可他始终站在最前面,始终没有退。萧烬一直跟在他身边。身上已经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口,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。
忽然,阿史那云的骑兵从侧翼冲了过来,像一把刀子切进了所剩无几的阵列。谢怀朔被冲开了。他被几个骑兵围住,左支右绌。萧烬冲过去,一剑劈翻了其中一个,又一脚踹开了第二个。第三个骑兵的长矛已经刺过来了——
萧烬挡在了谢怀朔身前。
那一矛刺穿了他的右胸。
谢怀朔的瞳孔猛地放大。他看见萧烬的身体晃了晃,看见那截矛尖从萧烬的背心透出来,带着血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萧烬没有倒。他一只手抓住矛杆,另一只手回手一剑,砍断了矛杆,然后反手将断矛刺进了那个骑兵的咽喉。
那个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。萧烬跪倒在地。
谢怀朔扑过去抱住他。那孩子没喊、也没哭,只是因为疼痛,眼泪流了满脸,却依旧扯开一个笑,仰着脸看着他。
“师父,我。。。。。。。没事。。。。。。”
谢怀朔看着他。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谢怀朔忽然轻轻地抱住他,把这个还没有张开的少年抱在怀里,很轻很轻。
萧烬愣住了,叫了声师父。
谢怀朔说:“萧烬,你听我说。一会儿我往那边走,你往另一边。别回头,别找我。”
萧烬的脸色变了,说不。
谢怀朔打断他:“听我说完。”
萧烬咬着牙,浑身都在抖。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,整个人像风里的枯叶。
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阿姐用命换你活着,不是让你死在这里。”
他把剑穗扯下来,塞进萧烬手里。那剑穗是他从少年时就戴着的,跟了他十几年。红绳已经磨得发白,穗子也掉了好几根。他一直舍不得换,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母后亲手给他系上的。
此刻他把剑穗塞进萧烬手里,低着头,第一次不敢看这个徒弟的眼。他怕看一眼,就舍不得走了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含糊,“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萧烬的眼泪掉下来。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,流出一道道白痕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师父,您要干什么?”
谢怀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,有不舍,有心疼,有骄傲,有太多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。那些话在心里翻涌着,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。
然后他转身。
萧烬忽然冲上去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:“师父!您别走!”
谢怀朔没回头,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萧烬拉着他不放,手抖得厉害,把那袖子攥得死紧:“师父!您去哪儿我跟着您!您别扔下我!我阿姐死了!萧家没人了!我只有您了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在哭,在喊。眼泪流了满脸,流进嘴里,咸的。
谢怀朔闭上眼睛。那孩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,一刀一刀,扎得他疼。他听不下去了,他抬起手——
可萧烬忽然用力一拽,把他拽得转过身来。
谢怀朔还没反应过来,那孩子就扑上来,狠狠吻住了他。
谢怀朔浑身僵住。
那个吻又急又狠,带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味。萧烬的手抓着他的衣襟,抓得那么紧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。他的唇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,可他没有松开。
谢怀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感觉到那孩子的唇在发抖,感觉到那孩子的眼泪流在他脸上,温热的,一滴一滴。他感觉到那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在吻他,像是在用这个吻留住他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教这孩子世间诸事,教他练剑,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。他看着他从一个蜷在墙角的小狗崽,长成如今会替他挡刀的少年。
当儿子养的。他一直是当儿子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