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萧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,看着那条拖在地上的断腿,那条腿从膝盖以下,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,像是断过之后没接好。看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白发,一根一根,在风里微微飘动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萧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一个该死的人。”
她走了。
萧烬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帐篷外面。雪还在下,很快就把她的脚印覆盖了。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。
接下来的五天,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来。
她给他送吃的。用羊油煮的粥,热乎乎的,稠稠的,里面还有碎肉。她把碗端到他嘴边,一勺一勺喂他。他不吃,她就一直举着,举到他张嘴为止。
她给他换药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草药,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,凉凉的,很快就不那么疼了。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有时候敷着敷着,她的手会停一下,停在某道特别深的伤口上,然后她会低着头,看着那道伤口,看好一会儿,才继续敷。
她给他擦脸。每天早上来的时候,都会带一盆雪水。她把布浸湿,拧到半干,然后从额头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擦。擦过眉毛,擦过眼睛,擦过鼻子,擦过嘴唇。她擦得很慢,像是要把他的脸记在心里。
她什么都不说。
只是做这些事。
萧烬看着她,看着她那条断腿,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,看着她鬓角的白发。他想问很多事
——你是谁?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你认识我吗?可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她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让他心里隐约觉得,底下有他想知道,却会让他痛苦的隐秘。
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。有疼,有怜,有想念,有太多太多想说又不能说的话。每次她看他,都会看很久,久到她自己察觉,才匆忙移开目光。
第五天夜里。
萧烬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他睁开眼,看见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把刀,正在割他身上的绳子。
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把刀很钝,割得很慢,可她一点一点地割,不慌不忙。
萧烬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出声。”她低声说,眼睛没离开绳子,“跟我走。”
绳子断了。
萧烬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。那些伤口还在疼,可他能走了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条拖在地上的断腿,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女人没说话。
她只是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拉着他,悄悄摸出帐篷。
外面很黑。
风雪很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巡逻的人刚刚过去,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。整个营地都睡着了,只有几堆篝火还在燃烧,噼啪作响。
女人带着萧烬,贴着帐篷的阴影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她走得很慢。
那条断腿每走一步都在疼,萧烬能看出来。她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可她没有停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深的浅的,深的浅的,像是她用尽全身力气踩出来的。
萧烬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在他前面,用身体替他挡着风雪。风太大,她的袍子被吹起来,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裳。她瘦得厉害,肩膀的骨头都支棱着,像是只剩一把骨头。可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带着他往营地外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