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八九岁,瘦得皮包骨头,缩在床角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谢珩在床边坐下,问了几句话,孩子只是摇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谢珩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孩子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谢珩皱起眉头,缓声道:“不知道自己叫什么?”
孩子点头。
谢珩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孩子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药。很苦。”
谢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他又问:“除了药,还记不记得别的?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话?有没有人抱过你?”
孩子摇头。
谢珩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:
“哥哥。”
谢珩回过头。
孩子看着他,眼睛还是空洞的,但嘴唇动了动,又说了一遍:
“哥哥。。。。。。有人叫过我哥哥。”
谢珩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那天下午,谢珩又去了河下村。
陆野跟着他。那孩子一路上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铃铛,指节发白。
河下村还是那副样子,荒草萋萋,断壁残垣。
过了很久,陆野忽然开口:“义父,我妹妹。。。。。。。也会变成这样吗?”
谢珩愣了一下。
陆野没有回头,声音很低:“什么都不记得。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找过他。”
谢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不会的,你遇到了我,她也会遇到好人的,我们会找到她的。”
陆野点了点头。
可他攥着铃铛的手,还是攥得很紧。
谢珩回去后,县丞已经把七年前的户籍黄册翻出来了,厚厚一叠,堆在案上。谢珩一份一份地翻,一份一份地对。
六年前,泗州大疫,全县登记在册的死亡人口——三千七百余人。失踪人口——三百七十二人。
其中十四岁以下的孩子——一百零三人。
谢珩看着那个数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一行小字:以上名录,据各乡里正呈报,或有遗漏,实难尽查。
或有遗漏。
实难尽查。
他把那本册子合上,放在一边。
窗外已经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