泗州的案子,总要有人去查。要有人来坐镇,要能扛事,要不会轻易被人收买,要即便办砸了也不会动摇朝局。
他想到了谢珩。
徵王谢珩,表字君琢,皇家旁支。父亲谢成简早年间因事被弹劾,无心朝政,退隐修书二十载,死后留给儿子一堆书稿和一枚旧玉牌。母亲早逝,父亲痴情未续弦,他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,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,没有能让他权倾朝野的根基。
可他偏偏才华横溢。
父皇生前曾说过:“成简之子,可与我儿怀朔比肩。”
那时候谢珩才十三岁。
他和七弟只差两岁,少年时曾亲密无间。七弟离京那年,谢珩送他到城外,回来后在王府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便上表自请守陵。
谢承霄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
“徵王那边,启程了吗?”
“回陛下,徵王的车驾今日午后出的城。随行带了二十名王府护卫,还有几名太医。临行前,徵王让人去了一趟永安府,接了个孩子同行。”
谢承霄微微一怔:“孩子?”
“是。说是徵王年初收的养子,叫陆野,今年十四岁。徵王不放心留他在永安,便带在身边了。”
谢承霄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谢珩的事,他听人说起过——那个孩子是在永安府外的驿道上捡的,母亲病故,妹妹失踪,一个人躺在泥地里求死。徵王把他捡回去,赐了母族的姓氏,取名“野”,不登玉牒,只当民间养子养着。
温柔似水,果决如刀。
这是他对谢珩的评价。
“传旨给花都统,”他说,“苍狼岭那边,让他盯紧了。匈奴人若真敢南下,不必等援军,先打回去再说。”
福公公领命,退了出去。
谢承霄独自站在窗前。
月光静静的,照得殿前的汉白玉阶一片清冷。
远处,慈宁宫的方向,有一盏灯还亮着。
裴韫靠在窗边的矮榻上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。
她没有点灯,就着月光,一颗一颗地落子。黑白纠缠,杀机四伏,谁也看不透谁。
青燕姑姑跪在她脚边,把乾清宫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。
裴韫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选了徵王。”她轻轻笑了一声,“倒是聪明。”
裴韫落下一子,缓缓道:“他那些兄弟,死的死,废的废,剩下的那几个——他敢用吗?”
她没有说名字,但青燕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裴韫又落下一子。
“君琢那孩子,本宫记得。成简的儿子,打小就和怀朔要好。先帝夸过他,说他才华不输怀朔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幽深:
“可他爹成简,当年为什么退隐?因为先皇后谥号那桩案子,被人弹劾。先皇后姓什么?姓顾。那案子是谁挑起来的?是顾家。”
裴韫笑了一下,那笑容没有别的意味,仿佛只是一个十分恬静的笑,她又落下一子:“顾家太不安分了。”
青燕心头一跳。
裴韫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淡,却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这些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青燕伏地叩首:“奴婢明白。”
裴韫继续落子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:
“泗州的案子,让君琢放开了查。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别怕得罪人。”
“告诉王氏,他们的盐船,这个月不许过泗州。谁敢过,哀家就找谁家的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