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踏、踏、踏、踏……”脚步声由远及近,穿透沙沙雨声,踏在泥泞小径上,不急不缓,却牵动着篱笆院前所有人的心弦。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,目光齐齐投向那片连接着慈云寺的、幽深湿漉的秘林方向。蒙蒙细雨中,一道杏黄色的僧影渐行渐近。他身形不算高大,步伐却异常沉稳,仿佛手中提着的并非两个活人,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行礼。随着距离拉近,那两人的模样也清晰起来。被提在左手的是个年轻男子,正是周云从。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,虽仍显落魄,却没了先前的污秽狼狈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如同久不见天日的玉石,透着一股虚弱的病气。他头发草草束起,仍有几缕湿漉地贴在额角,却掩不住那原本清秀俊美的书生轮廓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一条腿,厚厚的布条和简陋的夹板牢牢固定着,显然断骨未愈,无力地垂着。被提在右手的,则是一个少女,则是张玉珍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料子普通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,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,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。她生得确是极美的,即便是在这般惊恐木然的神情下,依旧能看出眉眼间的清丽灵秀,只是那双原本应似秋水含烟的眸子,此刻却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。两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,被提到了这陌生的、剑拔弩张的场合。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片肃杀的月白道袍海洋,触及那些背负长剑、气息凛然的峨眉剑仙时,眸子深处本能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光——那是绝境中人看到可能的“救星”时,瞬间点燃的希冀。然而,那光芒只闪烁了一刹,便迅速黯淡下去,湮灭在更深的木然与疑虑之中。或许,是经历了太多的绝望与背叛,让他们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“拯救”。“母亲,”齐金蝉看着两人凄楚的模样,尤其是张玉珍那苍白美丽却满是创伤的脸庞,少年心性中的保护欲与正义感被激起,他忍不住对苟兰因低声道,“等下我们把这两人救走吧?他们明明都是被慈云寺强掳去的无辜之人,我们正好……”“不可,齐师弟。”一旁的邱林却摇头,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沉重,他看了一眼似乎恍若未闻的宋宁,低声道,“他们二人……都已被智通种下了【人命油灯】。若非如此,以醉师叔他老人家的神通,早该将他们救出来了,何至于……”“什么?!”“【人命油灯】?!”“五台派的阴毒邪术?!”邱林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,峨眉弟子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许多年轻弟子面露骇然,他们或许未曾亲见,但师门典籍中对这等操控生死、歹毒至极的邪术多有记载,深知其可怕。“你们慈云寺——真是好毒辣的手段!”齐金蝉先是一愣,随即勃然大怒,猛地转向宋宁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,“竟然对两个无辜凡人施用如此恶毒的邪术!你们还是不是人?!”面对这指控,宋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在讨论天气:“油灯是智通师尊种的。齐小檀越若有满腔义愤,自可去寻他理论,朝他撒火便是,与我何干?”他顿了顿,甚至轻轻扯了一下自己湿透的杏黄僧袍衣襟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:“况且,贫僧这微末之身,又何尝能逃过此劫?一样被种下油灯,生死操于他人之手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檀越又何必独独对我横眉怒目?”“你……!”齐金蝉被他这软钉子顶得一噎,脸上怒色更盛,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,只能梗着脖子强撑道,“我……我自然会找智通那老贼算账!迟早的事!哼!”就在这短暂的言语交锋间,那提着人的杏黄僧影已行至近前,在众人十步外稳稳站定。“踏!”正是慈云寺知客僧了一。他面色冷硬,如同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,没有惧怕,也没有恭敬。了一对苟兰因的方向微微颔首,声音干涩地开口:“掌教夫人,人已带到。”“刷——”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,一直紧盯着张玉珍的邱林早已按捺不住,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!“啪!”了一似乎早有预料,或者根本不在意,手一松,任由邱林将张玉珍从他手中“抢”了过去,依旧冷漠地站在原地。而周云从,这位饱受摧残的落难秀才,,!此刻却像一件被遗忘的货物,无人问津,只由了一提在手中,苍白着脸,沉默地垂下眼帘,不知在想些什么,或许,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“玉珍侄女!玉珍!你看看我,是我,邱林大叔!”邱林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张玉珍的胳膊,让她在地上站稳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,声音更是压得低低的,充满了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担忧,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只受惊过度的小鹿。“你别怕,你看,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他指着身后那一片令人安心的月白色,急切地介绍道,“这位是峨眉派的掌教夫人,妙一夫人!这些,都是峨眉的剑仙,真正的正道高人!有他们在,谁也伤害不了你了!你放心,绝对安全了!”张玉珍任他扶着,身形单薄得像风中芦苇。她微微抬着眼,目光空洞地掠过邱林激动恳切的脸,掠过那些肃然而立的峨眉剑仙,最后,落在了远处被细雨笼罩的篱笆院和那座掀开的孤坟上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恐惧,也没有获救的欣喜,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木然。对于邱林的话,她似乎听见了,又似乎完全没有入耳,只是沉默地站着,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美丽的躯壳。“张玉珍。”苟兰因的声音适时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、直抵人心的柔和力量,与她之前施展雷霆手段时的威严截然不同。“可是慈云寺……威胁于你,不让你吐露实情?”她问得直接,目光澄澈,仿佛能看进张玉珍的眼底。张玉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苟兰因身上。她看着这位气质雍容、仿佛不沾凡尘的掌教夫人,看了很久,眸子里光影变幻,最终,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是。智通方丈……刚刚吩咐过,不得……乱言。”“不必惧他。”苟兰因的声音陡然转稳,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,那是一个顶级宗派掌舵人的底气与承诺,“有我在此,他可敢动你分毫?至于那【人命油灯】……”她略作停顿,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慈云寺方向,清越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无比地穿透雨幕,传向远方,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某种无形的屏障上:“他若敢以此挟制,或伤你性命……那么,他与整座慈云寺,立时便为你陪葬!”这话不仅是说给张玉珍听,更是说给可能正在远处窥视的智通,说给在场所有人听。是一种绝对的宣告,也是一种冰冷的威慑。张玉珍听完,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依旧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。仿佛那滔天的权势与庇护,于她而言,也激不起太多涟漪。邱林见苟兰因已表明态度,心中稍定,连忙又凑近张玉珍,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引导:“玉珍侄女,你听见了?掌教夫人金口玉言,必能护你周全!今日唤你来,不为别的,只为查明你爹爹……张老哥的死因!抓住真凶,为你爹爹报仇雪恨!”他语气悲愤,充满感染力:“那天夜里,暴雨倾盆,我知道你未必亲眼见到……那一幕。但事情的经过,你是最清楚的!凶手是谁,你心里一定有数!你不是还听到……听到那凶手亲口承认了吗?!”说到最后,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电,狠狠刺向不远处面无人色、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杰瑞,厉声道:“说出来!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!当着掌教夫人的面,说出来!夫人一定会为你做主,将杀害你爹爹的恶徒,绳之以法,碎尸万段!”“不错。”苟兰因适时接话,语气肯定,“张玉珍,你将那夜所见所闻,如实道来。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,让你父亲得以安息,让凶手付出代价。”顷刻间,所有的目光——期待的、紧张的、恐惧的、审视的——如同聚光灯一般,牢牢地锁在了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女身上。坟坑边的杰瑞,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。那天夜里,自己得意或是慌乱之下,在张玉珍面前亲口承认杀害张老汉的场景,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重现。他真想穿越回去,狠狠抽自己几十个耳光!为何要多那句嘴?!时间,在压抑的寂静中,被拉得无比漫长。雨丝沙沙,仿佛在计数着心跳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张玉珍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,以及脚下被雨水浸成深色的土地。她的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只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雏鸟。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她终于,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然而,她并没有看向咄咄逼人的邱林,也没有看向威严可靠的苟兰因,甚至没有看向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杰瑞。她的目光,有些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然后,轻轻摇了摇头。声音很轻,很干涩,却像一块坚冰,砸进了所有期待的热切之中:“邱林大叔……”她顿了顿,仿佛需要凝聚极大的力气,才能继续说下去:“……那晚的事情,我不想再回忆了。”此言一出,邱林脸上的急切与期待瞬间冻结。紧接着,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,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完了后半句:“至于为我爹报仇……”她再次停顿,这一次,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执拗的光,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:“……我以后,会自己来的。”“不麻烦……您了。”“……”死寂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、都要令人愕然的死寂,笼罩了全场。风似乎停了,连雨丝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邱林张大了嘴,脸上的表情从呆滞,迅速转为极度的困惑、难以置信,乃至一丝被拒绝后的茫然与受伤。苟兰因雍容平静的眉宇间,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道细微的折痕。齐金蝉瞪大了眼睛,仿佛没听懂。众多峨眉弟子面面相觑,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。就连一直如同泥塑般沉默的周云从,都微微抬了下眼皮,看了一眼身侧少女苍白的侧脸。坟坑边,原本绝望等死的杰瑞,猛地抬起了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!而一直静立如松、仿佛置身事外的宋宁,此刻终于微微偏转了目光。他的视线,第一次如此认真地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探究,落在了张玉珍那张木然却执拗的美丽脸庞上。雨,依旧下着,无声地浸润着这突如其来的、更加扑朔迷离的僵局。真相的拼图,似乎因为人证出人意料的沉默与拒绝,非但没有变得清晰,反而被投入了更浓、更深的迷雾之中。:()水浒怪谈: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