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水机转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清晨,李诺被一阵奇怪的安静吵醒。他睁开眼,竖起耳朵听——嗡嗡声停了。他翻身爬起来,冲出帐篷。矿洞口,抽水机果然停了,管子还在,但不出水了。“孙师傅!”他喊。孙虎从矿洞里探出头,满脸泥浆,但眼睛亮得像灯泡:“李工,水抽干了!下面有东西!”李诺跑过去,趴在洞口往下看。手电光下,矿洞深处,不再是湿漉漉的岩壁,而是一片暗灰色的石头。石头上,嵌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晶体,像满天星星。“那是……”“钨。”王研究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发着抖,“高纯度钨。比老矿区的高十倍。”李诺盯着那些黑色晶体,心跳加速。十倍。一吨能炼出几百公斤钨。几百公斤,能造多少穿甲弹?能造多少炮弹?能打多少仗?“下去看看。”他抓起安全帽。孙虎拦住他:“等等。刚抽干水,底下缺氧。得先通风。”工兵排的兵抬来一台鼓风机,接上管子,往矿洞里吹风。吹了半个小时,孙虎点了一根烟,放在洞口。烟往洞里飘,不散。“行了。有风。”李诺第一个下去。矿洞里湿滑,岩壁上还在滴水,但水已经不流了。他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张小虎跟在后面,怀里揣着怀表。赵铁柱在最后,手里拿着猎刀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到了洞底。李诺用手电照四周——洞壁全是黑色的晶体,密密麻麻,像蜂巢。“李工,”张小虎声音发颤,“这得有多少?”王研究员蹲下来,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,放在手心里看:“至少几百吨。可能上千吨。”上千吨。李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上千吨钨矿,够造多少东西?够造一辈子。“王研究员,”他说,“能确定品位吗?”“能。得取样化验。”李诺从包里掏出样本袋,递给他。王研究员敲了几块石头,装进去,又在袋子上写了编号。李诺站在洞底,用手电照着那些黑色晶体,想起老耿说过的话:“等有了好装备,我还能上前线。”现在,装备有了。但老耿不在了。“李工,”张小虎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您看那边。”李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洞壁尽头,有一块石头,颜色不一样。不是黑色的,是暗红色的,像铁锈。“王研究员,”他喊,“你看看那个。”王研究员走过去,蹲下来,用放大镜看了半天。然后他站起来,手在发抖:“这不是钨。”“那是什么?”“锑。”李诺愣了:“锑?干啥用的?”“造电池。造子弹。造阻燃剂。”王研究员指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,“高纯度锑矿。比钨还值钱。”李诺盯着那块石头。锑,电池、子弹、阻燃剂。这些东西,前线全需要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,凉的,粗糙的,像砂纸。“能挖吗?”“能。但得先挖钨。锑在钨下面,得把钨挖完,才能挖锑。”李诺站起来,看着那些黑色晶体,又看看那块暗红色的石头。钨,锑。两种矿,叠在一起。像老天爷特意安排的。“挖。”他说,“先挖钨,再挖锑。”上午的时候,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。马大爷蹲在矿洞口,手里拿着王研究员敲下来的那块钨矿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同志,”他问王研究员,“这石头,真能造子弹?”“能。造出来的子弹,能打穿坦克。”马大爷眼睛亮了:“那得多挖。多挖点,多造点,把那些外国鬼子全打跑。”村民们围在洞口,七嘴八舌。有的说要帮忙挖,有的说要帮忙运,有的说要帮忙做饭。孩子们挤在最前面,伸着脖子往洞里看。李诺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些兴奋的脸,突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:“路有很多条,选哪条,看你自己的判断。”他选了最难的那条,但那条路上,有很多人陪着他。傍晚的时候,又出了意外。一个工兵在挖矿的时候,镐头碰到一块硬东西,不是石头,是金属。他挖出来,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刺刀。日本人的刺刀,三十式,上面刻着编号。“李工,”孙虎接过刺刀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矿洞,日本人挖过。”李诺心里一沉:“他们挖到钨了?”“不知道。”孙虎指着刺刀上的编号,“这是三十式,日军精锐部队才配。他们来这儿,不是为了挖矿,是为了修工事。”“工事?”“对。”孙虎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洞壁,“你看,这些凿痕,不是挖矿的,是修碉堡的。日本人想把这儿变成一个据点,守着边境。”李诺看着那些凿痕,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,像刀刻的。日本人来过,挖过,修过,但没挖完。仗打完了,他们跑了,留下了这把刺刀。“孙师傅,这洞里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“不知道。得挖挖看。”李诺看着那些黑色晶体,又看看那把锈迹斑斑的刺刀。日本人留下的东西,他不想留。但刺刀可以扔掉,那些凿痕呢?那些修了一半的碉堡呢?“挖。”他说,“把钨挖出来,把锑挖出来。至于日本人留下的东西——”他捡起那把刺刀,用力扔出矿洞,“扔了。”晚上。村民们又支起了大锅。这次炖的是鱼,从山下河里捞的,大的一条有好几斤。孙虎蹲在锅边,眼睛又直了。“李工,这鱼,得炖多久?”王研究员推了推眼镜:“鱼不用炖太久。半个小时就行。”孙虎咽了口唾沫:“那就等。”李诺蹲在旁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,白白的,上面飘着葱花。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:“等打完仗,我回去种地。种很多地,养很多鱼,让所有人都吃上鱼。”现在,仗还没打完,地还没种,鱼已经吃上了。:()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