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探队正式开钻的第三天,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人生。不是累,是烦。王研究员蹲在矿洞口,手里拿着放大镜,对着岩壁上那层薄薄的矿脉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李诺蹲在他旁边,腿都麻了,这老头还是一动不动。“王研究员,有进展吗?”“有。”王研究员指着岩壁上一条细细的黑线,“你看,这条矿脉,往东延伸了至少五十米。”李诺凑过去看。那条黑线细得像头发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“就这?”“就这。”王研究员站起来,捶了捶腰,“钨矿就是这样,不成形,不成块,像头发丝一样嵌在石头里。得一点一点抠。”李诺看着那条黑线,又看看矿洞里那些正在敲石头的工兵。一个兵蹲在地上,拿着小锤子,对着洞壁敲一下,看一下,再敲一下,再看一下。敲了半天,只敲下一小捧碎石头。“孙师傅,”他喊,“这样干,太慢了。”孙虎叼着烟走过来:“慢也得干。钨矿金贵,不能像挖煤那样乱炸。炸碎了,就捡不起来了。”“那怎么办?”“慢慢抠。”孙虎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,“你看这个,黑的是钨,白的是石英,黄的是硫。得用手选,把钨挑出来。”李诺接过那块石头,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站起来,看着矿洞里那些弯腰敲石头的兵,突然想起老耿说过的话:“挖矿跟打仗一样,急不得。急了,就输了。”下午的时候,出了第一件意外。一个兵敲石头的时候,头顶突然掉下一块碎石,砸在他肩膀上。不大,拳头大,但从三米高的地方掉下来,砸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李诺跑过去,扶住他:“怎么样?”“没事。”兵揉了揉肩膀,咧着嘴,“就是吓了一跳。”孙虎蹲下来,捡起那块碎石,看了半天:“这块石头,不是敲掉的,是自己掉的。”李诺心里一沉:“塌方?”“不是塌方。是裂隙。”孙虎指着洞顶一条细缝,“水从这条缝渗进来,泡软了石头,就掉了。”“那怎么办?”“支护。用木头撑住。”刘团长调来一个排的兵,上山砍木头。孙虎带着他们,在矿洞里搭架子。一根根圆木竖起来,顶上横着大梁,把洞顶撑得死死的。李诺站在架子下面,抬头看。圆木上还带着树皮,散发着松脂的香味。“孙师傅,这能撑住吗?”“能。”孙虎拍了拍一根圆木,“老子当年在煤矿干过,这种架子,撑个十年没问题。”李诺松了口气。但刚松完,第二件意外就来了。王研究员正蹲在矿脉前画图,突然站起来,脸色发白:“李工,你们听。”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,竖起耳朵听。矿洞深处,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,像打雷,又像大水冲过来。“塌方?”孙虎脸也白了。“不是塌方。是地下水。”王研究员指着洞壁上一道裂缝,“水从这儿渗出来了。”李诺凑过去看。裂缝里,正往外渗水。一开始是滴,后来是流,再后来是涌。“快退!”孙虎喊。所有人往外跑。李诺跑在最后,水已经没到脚踝了。冰凉刺骨,冻得他直哆嗦。跑出洞口,回头看,水已经涌出来了,顺着矿洞口往外流,浑浊发黄,带着泥沙。“王研究员,这水从哪儿来的?”王研究员蹲在地上,用手捧了一点水,闻了闻:“硫磺味。地下温泉。”“温泉?”“对。这一带地热活动频繁,地下水被加热,形成温泉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洞口那个还在往外涌水的洞,“矿脉就在温泉下面。想挖矿,得先治水。”“怎么治?”“抽。把水抽干。”李诺看着那台从英国人营地捡来的抽水机,又看看洞口那个越来越大的水洼。“孙师傅,那台抽水机能用吗?”孙虎走过去,看了看:“能用。但得改。温泉的水有腐蚀性,普通管子扛不住。”“用什么管子?”“铜管。或者不锈钢。咱们没有。”李诺沉默。铜管,不锈钢,这些东西现在弄不到。就算弄到了,也得等。“李工,”张小虎突然开口,“列车上有没有?”李诺愣了愣。列车上?他跑回车上,翻出备件箱。箱子里,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管子——铜的、不锈钢的、甚至还有塑料的。父亲连这个都准备了。“孙师傅,有!”孙虎接过管子,翻来覆去地看:“你爹到底是搞地质的,还是搞后勤的?”李诺没回答。他蹲在洞口,看着那台抽水机,看着那些管子,看着那些正在架设设备的兵。突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:“路有很多条,选哪条,看你自己的判断。”父亲选了最难的那条,但他在那条路上,留下了很多东西。天黑的时候,抽水机终于转起来了。嗡嗡嗡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。水从洞口抽出来,顺着水渠流到山下。村民们站在渠边,看着那些浑浊发黄的水,议论纷纷。“这水,能浇地吗?”一个老大爷问。王研究员捧了一点,闻了闻:“能。硫磺水,还能杀虫。”老大爷眼睛亮了:“那这水,是宝贝啊!”李诺看着那条水渠,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,硫磺味飘散在空气里。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:“世上没有废物,只有放错地方的宝贝。”现在,这水从矿洞里抽出来,流到田里,就成了宝贝。:()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