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奋劲儿还没过,问题就来了。王研究员蹲在矿洞里,对着那层黑色晶体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李诺蹲在他旁边,腿又麻了,这老头的屁股像是长在了地上。“王研究员,能挖吗?”“能。”王研究员站起来,捶了捶腰,“但得慢慢挖。”“为什么?”王研究员指着洞壁上那些黑色晶体:“你看,这钨矿,不是整块的,是一层一层的。每层之间,夹着石英和硫化物。挖的时候,得把钨矿挑出来,不能混进去。混了,纯度就低了。”李诺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晶体,像千层饼。每一层都很薄,最厚的不过手指宽,最薄的像纸。“那得挑到什么时候?”“人工挑。一个人一天,能挑几十斤。”几十斤。几百吨钨矿,几十斤一天,得挑到猴年马月。“孙师傅,”他喊,“有办法快一点吗?”孙虎叼着烟走过来,看了看那些矿层,想了想:“有。用风镐。把矿层整个打下来,再用筛子筛。”“风镐呢?”“没有。得现做。”李诺看着那台从英国人营地捡来的空压机,又看看那些工兵手里的铁镐。“现做,要多久?”孙虎算了算:“一周。”一周。李诺咬了咬牙:“做。”下午的时候,孙虎蹲在矿洞口,面前摊着一堆零件。空压机的缸体、工兵铲的钢管、村民送来的牛皮。他拿着尺子量了又量,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张草图。“李工,这东西,得用车床。”“车床呢?”“在基地。得回去取。”李诺看着西边那片山。基地在几百公里外,回去一趟,至少三天。“刘团长,”他喊,“能借辆车吗?”刘团长从吉普车上跳下来:“能。去哪?”“基地。取车床。”刘团长点了一个排的兵,三辆卡车,连夜出发。李诺站在矿洞口,看着那三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上,攥紧拳头。三天,希望还来得及。第二天一早,又出事了。一个工兵在挖矿的时候,镐头碰到一块硬东西,不是矿石,是木头。他挖出来,是一根腐烂的木桩,上面还钉着铁钉。“李工,”孙虎接过木桩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是支护用的。日本人打的。”“他们打到多深了?”“不知道。得挖挖看。”李诺看着矿洞深处,那些黑色晶体还在发光。但晶体下面,藏着日本人留下的东西。木桩、铁轨、甚至可能有炸药。“孙师傅,日本人当年挖矿,用的是啥办法?”孙虎想了想:“也是人工挑。但他们人多,几千个劳工,一天能挖几吨。”几千人。李诺看着自己手下这些人,工兵、村民、加上他自己,不到两百人。几百吨钨矿,靠两百人挖,得挖到什么时候?“李工,”张小虎走过来,怀里揣着怀表,“您说,日本人当年挖出来的钨,运哪儿去了?”李诺愣了愣:“运回日本了。”“那他们为啥不挖完?”李诺看着矿洞深处那些黑色晶体,突然明白了。不是不挖,是挖不动。钨矿太硬,太碎,太难挑。日本人挖了一阵,觉得不划算,就放弃了。他们去抢别的矿,抢更容易挖的矿。“他们放弃了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不能放弃。”傍晚的时候,村民们又支起了大锅。这次炖的是野菜,不是肉。马大爷蹲在锅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叶子,叹了口气:“李同志,粮食不多了。”李诺心里一沉:“还有多少?”“够吃三天。”三天。三天后,粮食没了,人就得饿着肚子挖矿。“刘团长,”他喊,“能调点粮食吗?”刘团长想了想:“能。但得从军区调。最快也得五天。”五天。三天不够,五天更不够。“孙师傅,”李诺蹲在孙虎旁边,“你说,咱们能撑过去吗?”孙虎没说话。他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暮色中飘散,像老耿的魂。“能。”他说,“当年在冰原,啃冻土豆都撑过来了。这算啥。”李诺看着锅里翻滚的野菜,想起老耿说过的话:“饿肚子的时候,想想那些吃不上饭的人。就不饿了。”现在,他饿着,但那些村民也饿着。他们把自己的粮食分出来,给挖矿的人吃。自己吃野菜。“马大爷,”他说,“从明天起,我们吃野菜。粮食留给孩子们。”马大爷愣了:“那你们咋干活?”“饿着干。”马大爷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李诺的肩膀:“同志,你们是好人。”晚上,李诺蹲在矿洞口,看着那些黑色晶体。月光照在洞口,照在那些碎石上,亮得刺眼。张小虎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怀里揣着怀表。“李工,您说,这矿,能挖完吗?”“能。”“那挖完了呢?”李诺想了想:“挖完了,回家。回基地。教学生。编教材。炖汤。”张小虎笑了,笑着笑着,不笑了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,表盘上,指针还停在九点五十二分。“李工,您说,耿叔要是还在,他会咋干?”李诺接过怀表,攥在手心里。凉的,但心里暖。“他会说,干就完了。想那么多干啥。”:()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