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巨鹿本是冀州粮仓,漳水纵贯其间,土质肥沃,灌溉便利。如今却是一片荒凉,遍地皆是无人耕种之荒田。”
“故,备以为,此番之重,在於授田。若能收拢这些无主荒田,授予降卒及流民,使之屯垦自养,既可解眼下粮秣之困,又可安民心、固地方。”
“此亦《周礼》『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,制天下之地征之意——地不可久荒,民不可久飢。若得施行,待秋收之后,粮草无忧,这些降卒便不再是朝廷的负担,而是巨鹿民户。”
“恩师以为如何?”
地不可久荒,民不可久飢。
刘备所想,实乃古今常理
但凡是个正常朝廷,当此之时——巨鹿有大量豪强被摧残,州郡有大量田地被荒芜,都应该招徠流民,授田垦荒。
这不过是寻常循吏施政之方。
卢植闻言,却是沉默良久,最终一嘆,道:“玄德,此事恐难施行。还需再议。”
刘备一怔,拱手道:“敢问恩师,难在何处?巨鹿乃黄巾巢穴,豪强受祸最烈。张角起於此地,攻城略县,杀戮官吏,巨鹿郡內豪强坞堡多被攻破,十不存一。”
“那些昔日田连阡陌的大姓,或被族灭,或逃亡他乡,其田地早已成了无主荒田。若说豪强阻挠——如今连阻挠的人都不在了,这些田不正是现成的授田之地吗?”
卢植缓缓摇头:“玄德,你將此事看得太过易也。豪强虽遭摧残,却绝非连根拔起。”
“那些大族哪一家不是动輒数百上千,黄巾一乱便能尽数屠灭?必有倖存者逃入深山,或投奔他郡亲族。”
“待王师平定蛾贼,这些人便会回到故土,手持地契,索还田宅。你如何能將他们的田地擅自授与流民降卒
而且作为当世大儒,他却不以清议而闻名,便是因为其注重实务,曾歷任九江太守、庐江太守,最是了解豪强贪残酷烈。
“退一步说,即便有些豪强確已族灭,田產成了无主之地——你以为这些田地便能顺利分给流民?”
“每逢大灾大乱,必是豪强兼併之时。那些倖存的大族,早已虎视眈眈,等著將这些无主之田收入囊中。
“你一介佐军司马,若贸然將这些肥田分与降卒,便是动了他们的盘中餐。届时豪强群起而攻,莫说你一个小小的佐军司马,便是为师这个北中郎將,也未必能替你挡得住。”
说到这里,卢植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,说道:“处置降卒,自古皆难。玄德还需慎思之。”
卢植所言,其实总结起来不难,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,就这么分给了穷人?不是造孽吗!
他刘备若是以区区佐军司马之职,便行此事,那可谓是断人財路,犹如杀父弒母!
授田、均田,並非不可,毕竟史书上比比皆是,上至一朝国策,下至能臣干吏,皆曾成功施行。
但是由他一区区佐军司马行此事,断无可能。
刘备亦深嘆了口气,或许自己的確是低估了当今豪强的盘根错节。
他只看到了史书上的成功案例,但要亲身躬自施行,还是难上加难。
他只能拜別恩师,再细思对策。
他刚走出县寺,一道身影便急趋而至。竟是卢绍正好返回,他风尘满面,眼中却满是兴奋之色。
然后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臂,慨然道:“玄德,我才外出几日,去为你徵辟贤士,你便立下这般泼天之功!亲掳张梁,漳水大破黄巾,功冠诸军之首!我在途中闻讯,又惊又喜,恨不得插翅飞回来,与君共饮庆功酒!”
刘备这才回过神来,面露笑意,拱手道:“子承兄一路辛苦。不过是仗恩师威名,侥倖得手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卢绍肩头,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,“子承兄此行……可曾顺利?”
卢绍会意,侧身让开一步,露出身后那名文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