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他的不会是黄天,而是汉家天子的怒火——谋反之罪,按《汉律》,腰斩弃市。
卢植不知刘备所想,只见他面有惆悵之色,笑道:“玄德可是在心忧降卒之事?”
刘备闻言,拱手深嘆一声道:“恩师,备今日始知救人易,救命难也。”
他之所以有此嘆,便是因为这几天,他差点愁得少白头。
到如今,他是对后勤之重,更有体悟。
此前,他麾下不过数百千人,依靠张世平及涿郡补给,可谓高枕无忧。
但数一过万,则截然不同矣。
这六万降卒,他至多能从中选募精锐数千,更始营能扩充至三千人已是极限。
余下五万余口,人吃马嚼,每日耗粮便是天文数字。
汉军戍卒月食一石五斗,这些降卒自然不能比照精锐边军,可即便以十当一,那六万降卒每月消耗亦在九千石以上,一年消耗粮草十万石以上。
而冀州去岁大疫、今岁大乱,州郡饥饉,哪里拿得出十万石粮食?
况且就算有十万石粮食,又怎会拿出来养一群黄巾贼寇?
卢植闻言抚须大笑,他这弟子有仁厚之心,更胸怀大志,腹有良谋,实乃英杰之资。
今遇小挫,亦是一件好事。
恰可让他亲察处实务之艰难,知治民事之不易。
经此番磋磨砥礪,方能去尽粗璞,成为一方栋樑之材。
不过,他作为刘备恩师,亦只是想对刘备稍加打磨。过犹不及,他可不想自己这得意弟子,当真丧气,失其仁德之志。
於是他便满眼讚赏地望著刘备,说道:“玄德既怀大志,又存仁义之心,欲令数万之眾,备生生之资,怀安定之具,为师岂能不助你一臂之力?”
“广宗城中储有粮草六万余石,本是张角积年所聚,以为巢穴之资。今我破城,此粮尽归王师所有。”
“我便拨出两万石,充作降卒安置之费。有这两万石粮在手,你便有余裕从容措置,不必为一时口粮所困。”
刘备闻言,心中顿生暖意,压在心头的那巨大压力,都仿佛减轻了许多。
两万石粮草,足够六万降卒续命两月有余。
这便是恩师照拂啊,否则他力主留下降卒,恐怕不但无功,反而有罪。
这若换个主將,莫说是拨付粮草,不剋扣便已是万幸。
他连忙拱手,就要拜谢。
卢植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继续道:“不过存粮终究有限。坐吃山空,也只够五万降卒支应数月。若不能自生自养,待粮尽之日,仍是死局。玄德可有长久之策?”
刘备略一沉吟,坦然道:“备有个不成熟之想,然仅靠备一人,恐难以成事。”
卢植亦知想要刘备一区区佐军司马周全安置六万降卒,绝非可能。
他一挥手,道:“且隨我入城,细细道来。”
返回县寺之后,卢植令人略作洒扫,便与刘备相对而坐。
刘备整了整衣冠,正襟危坐,详述自己近日所思:“恩师,备近日清点降卒之余,也曾巡视广宗城外乡野。所见田园荒芜,阡陌无痕,村落尽成焦土,百姓或死於战乱,或逃入山林,十室九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