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当即拱手拜谢:“恩师信重,备铭感五內。定不负所托,妥为处置。”
卢植伸手將他扶起,却敛去笑意,望著自己这得意弟子,缓缓道:“玄德,你莫要以为这是轻鬆差事。六万降卒,非同小可。”
“每日粮秣消耗粮草无数,补给无法维持。其中暗藏的死硬之徒、存有异心之辈,更不在少数。若措置失当,轻则饿殍遍野,死伤无数。重则譁变营啸,復叛为祸。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刘备神色一肃,正襟答道:“恩师所虑,备近日亦思之久矣。”
卢植抬眼看向他:“有何所得?”
刘备慨然道:“《尚书》有云:『歼厥渠魁,胁从罔治。圣人之训,首恶必诛,被胁迫而从者,当网开一面,不可尽戮。”
“昔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於长平,固然一战摧赵,然其临终亦自悔曰:『我诈而尽坑之,是足以死。遂自刎杜邮。”
“李广为陇西守,诱杀降羌八百,终其一生不得封侯,自嘆『祸莫大於杀已降。此皆前车之鑑,古人不余欺也。”
说到这里,刘备起身,语气愈发郑重:“故我以为,兵已破敌,犹杀降卒,天道恶之。汉以火德王天下,承尧运,重仁德。今若杀降,伤天和、损气运,非社稷之福。”
见卢植还在犹豫,刘备又继续进言道:“且今大贼未除,张角尚存。若今日我等尽坑此六万降卒,消息传出,广宗城中守军必是人人自危,谁肯开城纳降?下曲阳、癭陶诸城,见降亦死、战亦死,必拼死固守。届时我王师虽眾,寸步难进矣。愿恩师明鑑。”
卢植听完,目光讚赏地望著这个弟子,只感觉心中感慨万千。
当年在涿郡授业时,刘备不过是个不甚乐读书的少年,如今竟能引《尚书》论武德,以白起、李广並举,条分缕析,直指要害。
这已经不是区区將才之器——而是能镇守一方、总揽大局的方岳之量。
若待蛾贼平定,或许可举其为一方守、相,位列方岳!
“好!”卢植越发满意,抚须笑道:“既玄德心中已有韜略,便由你全权处置此事。一应权责,为师为你担之,不必顾虑。”
刘备当即拱手拜谢,待卢植前往督师攻城,他便果断率部眾去督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资和漫山遍野的降卒去了!
六万降卒当中,最让他看重的便是那支曾与静塞铁骑硬撼、让汉军付出惨重代价的黄巾力士。
那可是一支从数十万乃至上百万黄巾中精选出来的剽悍锐卒,若非连番溃败、人困马乏,静塞铁骑未必能將其击破。
他站上一处高台,俯瞰台下黑压压一片降卒,心中早已有了定计。
毕竟读史使人明智,此事在史书中已有明例。
东晋谢玄镇广陵时,於流民中募选劲勇,得刘牢之、何谦、诸葛侃、高衡、刘轨、田洛、孙无终等猛士,號曰“北府兵”。
淝水一战,八千北府精锐大破前秦二十余万,天下震动。
魏晋之际,还有并州流民为求活路,聚而为军,號“乞活”。其眾为活命而战,悍不畏死,纵横中原数十载。
冉閔便是乞活军將领冉瞻之后,其亦是於河北大破羯胡,威震天下。
北府军与乞活军的兵员几乎一致,都是流民。
其精髓更是如出一辙,选募劲勇,厚给其养,以恩结之,以义励之,使之知为谁而战、为何而死。
眼前这六万降卒,不正是完美的北府与乞活之材?
他们本就是太平道以符水信仰聚拢的饥民,如今张角败走,黄天梦碎,人心惶惶不知所归。
若此时有人给他们一口饭吃,给他们一条活路,再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——这些人便不再是黄巾蛾贼,而是刘备最驍勇善战的私兵部曲,劲勇锐卒!
而只要刘备能定下章程,之后的施行便极为顺遂。
毕竟刘备如今麾下亦算是人才济济,文武周备。
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程普、牵招等皆是良將,选募劲勇对他们而言,易如反掌。
果然就在选拔开始之后次日,便有喜报传来。
降卒中有一壮士周仓以驍猛当选!其本是人公將军张梁麾下力士一员,生得八尺有余,面若黑炭,膂力绝伦,能负百斤重甲日行百里。
选拔之日,营中俘获战马受惊,牧厩曹数十人不能近,周仓大步上前,倒拽奔马。
然后双臂各挟一马,硬生生將那两匹烈马按伏於地,四蹄踢腾而莫能动分毫。
及关羽来巡视,周仓伏地请曰:“关將军神威,仓心折久矣。愿执鞭坠鐙,为將军牵马。”
关羽壮其勇,遂收为部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