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没有再回答,而是笑道:“让你多读书,似是要害你一般。”
“你若读史,这般还须问我?”
话毕,他直接进入营帐,开始部署大军疾速开拔。
张飞急不可耐,现在哪有心思去现读史书,转身便去找简雍,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宪和!你读书多,你说——卢中郎会如何写俺的战功?”
简雍被他晃得羽扇差点脱手,连连摆手道:“翼德鬆手!鬆手!容雍想来——”
他摇著羽扇,略作沉吟,方不紧不慢地答道,“依雍之见,卢中郎乃当世大儒,刚毅有节,必不没人之功。其捷报大约如此落笔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模擬奏章的语气,摇头晃脑地念道:“臣督师討贼,遣佐军司马刘备率精锐绕出敌后,设伏漳水。备亲冒矢石,身先士卒,大破张角溃眾。其麾下骑士张翼德,阵斩贼將数员,掳获人公將军张梁。贼眾由是丧胆,不復成军。臣赖陛下天威,將士用命,遂克广宗。”
简雍合上羽扇,轻轻在张飞肩头一拍,笑道:“如此一来,运筹之功归於卢中郎,陷阵之勛归於主公,斩將搴旗之勇归於翼德。人人得其所哉——如何?可满意了?”
张飞听得心花怒放,咧嘴大笑,连声道:“满意!满意!宪和这般一说,俺便心安了!
而这便是朝中有没有人,是不是主將嫡系的区別了。
不然就算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,史书上亦不过区区数字,比如马嵬驛,骑士张小敬先射国忠落马。
而刘备作为卢植弟子,师徒情谊,那是嫡系中的嫡系了,堪称腹心。
卢植若有野心,甚至完全不需大量功劳,会主动分润功劳给弟子,以培养门党羽翼
所以听闻刘备大胜,进围广宗之后第三日,卢植便亲率两万精锐,兼程而至。
辕门开处,卢植大步而来,一见刘备,便执其手,大笑道:“玄德!是役大胜,汝之功也。为师已飞报洛阳,表你首功!”
跟在卢植身旁的副將,护乌桓中郎將宗员充满了嫉妒和愤恨,对刘备这一白身最是不屑。
闻言当即愤恨说道:“我等亲赴矢石,登城赴险,方才击破张角。卢中郎这弟子,侥倖擒得张梁,也配首功之评?”
张飞最是尊崇自己大哥,绝不容忍任何人置喙半句。
闻言顿时勃然大怒,化作护兄狂魔,拔剑而出,喝道:“我等当初义武奋扬,不避生死,向卢公请缨深入敌围,奋寡击眾之际,怎不见你爭相赴之?今我大胜,你又来括噪,是何道理?”
刘备一抬手,止住张飞虎烈爆发,然后对卢植拱手,长揖及地,说道:“恩师明鑑。漳水一战,首功非恩师莫属,备岂敢僭越。”
他直起身,迎著卢植略带审视的目光,从容说道:“恩师督师曲梁,亲率三军摧破张角主力,贼眾丧胆,方有仓皇北窜。若非恩师运筹帷幄,使贼疲敝奔命,便无备漳水设伏之机。”
“此战大胜,败敌寇十数万於漳水,斩俘六万有余,蹈河而亡者不计其数,贼首张角仅以身免。皆赖恩师庙算之功,备不过仗恩师之威,顺势收其溃眾耳。”
“恩师受四府共举,持节出征,身负天下之望。今日一战克捷,不负朝廷重託,不负四府所举——此方为大义所在。”
卢植闻言,抚须讚嘆,对自己这弟子是愈发满意!
『四府共举这四字一出,在场诸將皆神情微肃,不敢復有任何异议。
所谓四府,指太尉邓盛、司徒袁隗、司空张济、大將军何进!
四府共议,联名推举一人为將,这是朝廷最高的认可——南北军精锐、三河骑士、天下郡兵,尽付一人之手。
若非朝野共推、名实俱备,绝无可能获此殊荣。
这既是荣耀,也是重压。胜,则四府与有荣焉;败,则四府共担其责。
刘备此言,將首功推给恩师,正是为恩师正名。
其一战大破张角,败敌十余万,斩俘六万余,足以证明其不负朝野所託,不负天下之望!
卢植当然是投桃报李,上前一步,扶起刘备,然后慨然道:“玄德真忠厚之人也。既玄德有心,为师当和光同尘,將军功与诸將士共之!”
“广宗小城便交由诸將拔之,玄德如今大功在身,就先负责后勤,稍作休整。”
和光同尘!
这四个字,如今再听,刘备是只感觉悦耳无比。
果然人不恨主將偏袒嫡系,只恨自己不是嫡系。
这攻城拔寨的苦事都交给其他人,而他却去负责后勤,这可真是厚待啊。
毕竟这一战,他们获车乘牛马驴骡数以千计,资器山积,阵旅而归。
有无数的降兵劲勇和良马重鎧,由他去负责整顿,那还不是恩师念其功劳,给他的补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