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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季学民办厂为掩护 刘阿荣支持为情义(第2页)

“还没想好,你给我参谋一下,出出主意”。

“你还要我给你出主意?”

“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”。

“你做鸿昌的职员,我不敢,弄得不好得罪左家和你两边的朋友。重庆成为陪都后,造纸、纺织、皮革发展最快,用碱量大幅增加,商业上叫赶上了行业发展加速期。前面有座碱厂,名叫德利,是座老字号,年产量三千来吨,大后方市场上现在需要十万吨,你接过来,建厂房添置设备扩大产能,老弟在重庆一下就有了名气。”

“这么好的事情,人家会转手吗”?

“别人想经营这座碱厂,门都没有,老弟运气好啊,因为这家工厂的新老板叫左见庸”。范子宿不绕弯子,合盘托出了底细。

“我来找你,是想自己干,你的话,让我寄人篱下”。

“你找了一个好妻子,说寄人篱下,你以为办公司容易吗?左见庸现在生意场上要风起风,要雨下雨,凡夫俗人唯恐巴结不上,你在这寒碜人,说风凉话”。

“你让我回去想想,”季学民想到自己哪来本钱立下家业。

范子宿轻轻一笑说:“装什么装呀,老弟!你无本钱,无技能,放下穷秀才的臭架子吧。”季学民正为这苦恼,找朋友散心解闷,这话不入味,转身要走。

“你来了就走?不想想我们单身汉的苦楚。今晚找上几个朋友,在江边大棚子里陪我吃个饭,完了你再回去。左见若听说陪我吃饭,这点面子是要给的”。

晚上一起吃饭有刘阿荣,还有一位新朋友,范子宿给季学民介绍说:“吴邵云,上海川沙人,留学日本期间攻读纺织,当今中国纺织界精英之一”。吴邵云人瘦,皮肤黄中黝黑,眼睛细小,貌不惊人。季学民从报纸上了解,吴邵云年少天生几分聪颖,学习年年优等,高中毕业会考在全国拔得头筹,经教育部推荐赴东洋留学。毕业接受今天在座的刘阿荣的邀请,回国到光华公司担任总工程师,先后兼任公司常州、上海、武汉分厂厂长。经他治理的工厂,规模迅速扩大,利润成倍翻番。在华日本人英国人出高薪请他作高管,被他一一婉言谢绝。与这般人物同桌就餐,机会十分难得,季学民起身作揖招呼:“久闻吴经理少年英才,学成归国注重爱国英名,今日幸会,荣幸有知”。

吴邵云没有客套,欠身说:“彼此,彼此”。

四人落座,等着上菜。范子宿跟刘阿荣聊起来:“刘兄,你想不想知道邵云离开你,这一年多干了些什么”?原来吴邵云先期离开武汉,到重庆考察纺织业,与光华公司断了音信,今天聚会,是老朋友重新碰面。“邵云来重庆,看到大后方没有机器纺纱,造出卷筒纺纱机、筘幅一三五织机,两种机器可以电动传动,也可以脚踏开动,造出来卖给那些土财主,销路好的很咯”。

刘阿荣一直关注着这位朋友,说:“我也听说邵云近来很有成就,只是制造这两样机器,邵云跟恒顺在合伙。”有了投资项目,没先跟老朋友商量,吴邵云有点不好意思,红着脸笑了笑说:“恒顺在上海也是老牌子,按说来机器制造风险大。国内没有生产机器的钢材和有色金属,成批制造,缺少现代化的机器设备,零部件达不到标准化,甚而不能互换,售后维修是个问题。我今天来,想请两位兄长办家药棉纱布厂,工艺技术我已解决,美国顾问称赞说,此事解决了战地包扎一大问题,重庆目前一家也没有,刘兄、子宿,我们联手一起干?”

打仗需要药棉纱布,搞纺织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。

刘阿荣问:“你打算做多大规模”?

“纱布、胶布、药棉一起上,先做军品需求,看看销路,再扩大产量”。

“这样好不好,我把迁川上来的瑞典纱机调给你。”工业撤退一路损兵折将,外国原机在后方宝贵得很,刘阿荣用新式设备折资入股,一下解决医药纱布胶布关键问题,范子宿唯恐掉队,即刻表态入伙。三人商议刘阿荣占四成,范子宿吴邵云各占三成,按约定比例出资,项目敲定了,投资落实了。吴邵云提议说:“刘董,您起个名字吧”。刘阿荣略加思索说:“我们做事不能仅盯着军用,要立足民用,市场大的多呀,叫民康药棉纱布厂吧”。范子宿推举吴邵云做厂长兼总工程师,吴邵云也没谦让,爽快地答应下来。

三人做事,坦诚、果断,没有矫揉造作,学做生意,这几人值得交往,机会难得,季学民端起茶杯说:“我不会喝酒,一介书生,别无他能,今后在重庆谋生,还望三位实业家帮助指点,祝福民康药棉纱布厂早日顺利投产”。刘阿荣爽快说:“学民客气了,上次在宜昌,你支援我们撤退,我记在心里。你有什么事,只管开口,我办得到的一定尽力”。

华西公司休息星期天,范子宿来左见庸家,为朋友接手德利碱厂穿针引线。文惠见他来了,请左见庸来客厅,范子宿说:“一直想来拜访见庸兄,听说你公务繁忙,不便打扰,今天过来坐坐。”范子宿是民国政府进出口贸易的参事顾问,美英在华许多商人与他是朋友,这些人一部分是桐油买主。二十世纪涂料生产,各国普遍使用桐油做干燥剂,而世界桐油的主产区就在重庆毗邻山区,左见庸在生意场上时常托范子宿在中间斡旋,两人算是老熟人,有过多年生意交往。人类待朋友的礼仪最常用的方式是请吃饭,左见庸说:“子宿给我生意上许多帮助,来重庆也很少来坐,今日就在陋室叙酒一杯,如何?”范子宿不用客套:“见庸兄,我不请自来,沈岚没上来,我现在是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,小酒斟酌,独自怡人,做菜不要过多啊。”

“你说不请自来,你是来看学民的吧?”

“知我者见庸兄,学民这次上来,见庸兄打算怎么安排”?

少年丧父的左见庸,只读过几年私塾,读洋人兴办的大学堂是他从小望其后背的奢求,妹妹考取美国人主办的复旦大学,了却他人生一桩夙愿,帮他圆了人生一个梦想,那年他内心风光,走路面带笑容。如今热情虽已过去,但兄长关心妹妹情感依然,德利碱厂某种意义就是妹妹一家求职的一个饭碗,不过怎么交接,他得仔细琢磨,设好门槛,讲好条件。说:“学民的事,见若给我提起过,只是他做事无定性,我等他想好了主意,自己提出来,我帮他一把不是不可以”。

二人提及季学民,文惠吩咐郭嫂去请季学民到客厅来,郭嫂过左见若房里来说:“小姐,范先生来了,夫人请你们过去”。左见若见客人要梳头妆扮,季学民抖抖衣衫就来客厅,没等他张口,范子宿即问:“老弟,前几天我给你推荐的德利碱厂,你为什么没给见庸兄提出来呢”?范子宿做朋友演双簧,当作左见庸的面提出自己不好开口的难题,季学民只好编个理由说:“办碱厂需要懂化学,我对化学一窍不通,怎么好意思向哥哥提?就算去了,能干些什么都不知道”?

这算什么理由,“做什么事要懂本行专业才做,你听谁说的”?范子宿趁势追及,“在商界不是专业出身的成功人士数不胜数,我要是你,就向见庸兄提出来去德利碱厂打工,从头学起”。

说话间,左见若走进客厅对范子宿微微一笑,说:“范哥当年在上海,帮助我和学民那么多,沈岚不在重庆,你有空就过来坐坐”。左臂挨着丈夫右膀坐下,客厅里的话,她听到部分,右手食指弯过来按住丈夫太阳穴,恨不得替季学民换个脑筋,说:“季学民这人在外面说那些没用的话一篇一篇的,回到家里说正事不懂方来不懂圆,恰似重庆人喊的方脑壳,范哥是我们全家人的朋友。你不借我的面子嘛,凭范哥的面子也可以到哥哥厂里去上班啥”。这话一半说给季学民,一半说给哥哥听,一家人做事肥水不流外人田,可别瞻前顾后不把碱厂交出来。左见庸稳坐那里纹丝不动不吭声,妹妹私下找他把碱厂交给季学民经营,他没答应,耽心左见若藏不住话,季学民知道了摆臭架子,左家买下工厂让你这个没经过商的教书先生来挂帅,还需要请吗?你季学民有妻有儿不该操心挣钱吃饭吗?稳沉老练的脸庞没一丝表情,接下来端起茶杯,吹口茶叶,喝口茶。左见若知道这事关键在丈夫,起身端详丈夫的脸,众目睽睽下,像是考古发现说:“我这才发现,这人脑袋是阴沉木做的也”。范子宿开玩笑说:“不是阴沉木,也是来自史前一万年,游牧狩猎,不喜耕耘。”朋友妻子奚落嘲笑,季学民内心其次,社会化职业化是地下工作的生命线,没有职业就谈不上地下,季学民不再犹豫,再次作揖行礼,说:“哥,兄弟三十已过五年,成家立业一事无成,子宿鼓励我去德利碱厂谋事”。

左见若今天揪住范子宿做客在场,机会难得,非得让丈夫别干不挣钱的教书匠,弃文从商,对季学民胸前一拳,一脸怒气,拿出女主人的架势说:“求生活是我们自己的事,你自己想不想去?不要往范哥身上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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