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侧过头揉了揉眼睛,手放下来时,指尖残存着一抹湿润,是被光刺激出的生理性眼泪。
他不在意地碾了碾手指,指尖重新变得干燥。
“刚醒呢。”叶祈说。这话也没撒谎,他的确在沙发上窝了大半天,嗓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,和那副一贯懒散的调子。
“天天就是睡睡睡!这首都你到底来不来了?”
程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。叶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他吼完才重新贴回耳朵边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想个屁,”程致远说,“两年了,你从去年想到今年,从上个月想到这个月,你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?人家又不会在原地等你。”
叶祈没说话。他知道程致远说得对,但“对”和“做”之间隔着的东西,比他从连城到北京的距离还远。
“而且我跟你说,”程致远压低声音,像是找了个角落,嘈杂的背景音退到了身后,“昨天我在酒吧碰着他了。”
“嘿,稀奇哈。长得跟神仙一样也去酒吧呢……”程致远感叹了一句。
叶祈笑了下,“你哪来的刻板印象?”
“啧。你别在这笑,你知道我看见啥了吗?”程致远的声音忽然正经了。
“说。”
“一开始我看到他的时候就他一个人,坐在吧台那边,”程致远说,“我没过去,我跟他也不熟。但是后面来了个男的,直接就坐他旁边了。”
叶祈手指弹了下窗框,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俩人挨得特别近,那男的一直侧着头跟他说话,都快亲上了。”
程致远说着,自己先激动起来,“我操,我当时差点都坐不住了。”
叶祈没说话。
“喂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嗯?”
叶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,“他跟谁坐在一起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程致远觉得叶祈这话说得特别咬牙切齿。
“行。”程致远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我信你个鬼的意思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叶祈问。
程致远又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。“我就知道你要问。没看清,背对着我,穿一身黑,个子挺高,肩膀宽。”
叶祈握着手机,没动。窗外的太阳很亮,白晃晃地照在对面的楼上,把整个小区照得像一张过曝的照片。他眯了眯眼,但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怎么样?首都还来吗?”程致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。
叶祈闭上了眼睛。靠窗的墙很凉,额头抵上去的时候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他又想起那个人,想起以前。
谢屿放学后会在琴房等他。学校的琴房不大,一架价值不菲的立式钢琴和一把椅子就塞满了大半。琴房建在阁楼上,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,每每到黄昏时,夕阳就透着那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把整间屋子泡在琥珀色的光里。
谢屿就坐在琴凳上,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阁楼的瓷像。他逆着光,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浅金色的光落在他的发丝、侧脸、指尖,连睫毛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真的,像是从哪幅油画里裁下来的。
那个时候的叶祈一度认为谢屿是被困在阁楼上的公主。
他又想起谢屿在下雪天戴着毛茸茸的围巾蹭他颈窝的样子,又想起对方说“算了”的时候脸上那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