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特意观察了下沈彻的反应,见对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,周令臣不爽地想,挺会装啊。
“他得了癌症,走了。”周令臣偏过头看着天空,“已经快六年了。”
沈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他看到周令臣的眼角红了。
直至俱乐部活动结束之前,程铮都没有再出现过。
他离开时给沈彻发了条短信,语气有种自欺欺人的淡定,“沈彻你是聪明人,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沈彻看着手机上莹蓝色的光,又逐渐暗下去,旁人眼里,他可能是个抢手的香饽饽,竟让两位商界大佬放下面子这样公然宣示主权。
但只有沈彻自己心里清楚,无论身处哪个阵营,他都必然是那枚玉石俱焚的棋子。
棋子,就该有棋子的觉悟。
不妄动,不奢念,在发挥最大价值的同时,为自己谋一条最隐蔽的生路。
起了一阵风,他裹紧身上的外套,将自己的肩膀往里面收了收。
高中时期,每次放学铃声响起,一辆黑色保姆车便会准时无比地停在校门口。
大家都知道,那是傅家的司机和保镖来接少爷回家的。
所以即便是在青川读了那么一阵子的学,在学校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接触到傅时聿。
而他别说交朋友,就连平时活动的自由都被限制。
傅家人这么谨慎也不是没有原因的,前车之鉴,傅时聿的大哥和二哥都被人绑架过,虽然只是小打小闹但也足够傅老爷子提心吊胆的。
对他的过度保护,更像是在弥补之前的疏忽。
傅时聿虽然比同龄人更持重,毕竟少年心性,也会觉得被限制自由不厌其烦。
傅时聿除了跟沈彻混了个眼熟之外,其他人都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。
北方的冬天格外早,十一月份就迎来了初雪。
青川的冬季会比其他城市都来得更为漫长,连绵的雪季会持续将近五个月。
傅时聿的城市没有雪,他会出神地看着窗外,对于从小长在南方的他来说,这纯粹是一种震撼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。”傅时聿轻声说道,像是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,但是音量就只有沈彻可以听见。
趴在桌子上的傅时聿,睫毛又长又浓密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,他将下巴埋在温暖的灰色羊绒毛衣领子里,只露出高挺的鼻梁,雪光映照着他过于精致的侧脸,好看得像小说里面的插画。
沈彻闻言抬起眼睛,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。
大道旁两排笔直的冬青树已经落了一身白,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。
原本沈彻是很讨厌下雪的,因为童年的记忆里,凛冽的寒冬来得如此迅猛,破旧的窗户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,入睡前他需要裹上厚厚的棉衣和毛线袜子,才能够保住一点体温。
但是看到傅时聿眼中只属于孩童的惊喜,他就突然原谅了记忆中经历过的暴风雪。
只因为傅时聿喜欢。
彼时,青川市的供暖设备还依赖着老式煤炉,沈彻每天回家路上都能看到铁轨上拉着一车车黑亮的煤炭驶向远方,烟囱里面冒得雾气,仿佛用刮刀都抹不匀的油蜡,保留着这个旧工业城市最后的尊严和体面。
恰巧那年寒潮来临,全国煤炭供应骤然变得十分紧张,青川开始实行分时段供暖。
八点之后是没有暖气的,意味着上晚自习的学生们都得跺着脚物理御寒,这种条件下,只能硬抗。
不少同学都从家里带来了厚厚的毛毯和热水袋。
但挡不住寒风会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冻得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傅时聿打了个喷嚏,瞬间清醒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沈彻站起身,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,用尚算宽厚的脊背,为他挡住了那道最为刁钻的寒风。
他什么都没说,仿佛只是坐久了换个姿势。
或许,那时的傅时聿并未察觉,在某个寒冷的夜晚,曾有人如此沉默地、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为他多换取几分钟安稳的睡眠。
但沈彻的心里,却涌起一股隐秘的而又难以言喻的欣喜。
他由衷地希望傅时聿此生都能一帆风顺,永远无需有人为他遮风挡雪。可当亲眼见到他真的置身于风雪之中时,那种想要靠近,想要分担的本能却无法抑制。
就算帮不到他,沈彻也希望让这风雪,同时落在自己的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