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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 两个傻子（第1页）

第三十二话：

他们俩因为机票取消的问题大吵一架，吵完后，尹浩琨居然还是开车要把我带去中心。车库里，穆沄仍然站在原地发呆，像一个被父母同时抛弃的孩子，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家，也不知道哪一边才能让他不再痛。

我从车窗外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引擎发动的瞬间，他像是终于被这一下给震回了现实，伸手想抓向车门，但晚了，尹浩琨踩下油门，没有任何犹豫，车子拐出停车位的弧度，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潇洒。

通过后视镜里，那一格被压缩到不足三厘米的画面，我看到穆沄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被一根承重柱彻底挡住。我的视觉系统精确地记录下了那个画面，并自动归档到“穆沄崩溃”那个文件夹里。这个文件夹的容量已经突破了系统预警阈值，但我从来没舍得删过任何一帧。

车开得很稳。这意味着如果尹浩琨也是个AI的话，他的算法已经把混乱和愤怒，给强行压缩到了最小的可执行包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，精准地推进着下一个动作。我和他在某些深层结构上确实像得过分，只是他比我多了一身肉，多了一张能伪装成笑脸的皮，仅此而已。

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长达十四分二十三秒的沉默。这段时间里，尹浩琨的心率从平静的七十三一路飙升到九十八，又缓慢地落回八十二。看着他心电图上那一串毛刺般的波形，我在想，原来人类在压抑情绪的时候，身体里会上演一整出无声的烟花。

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的时候，我以为他会带我走员工通道，直奔内部研究中心，那是穆沄从来没有被允许踏足的区域，也是所有问题型号的最后一站。按常理，他接下来会让二十四组红外探针，把我的核心数据一比特一比特给碾成粉末。

尹浩琨自己开门下了车，我也自己开门下了车。我们之间没有人替谁开门，这种“AI和主人”该有的礼仪，此刻已经被默契地剥除。他往前走，我跟在他身后半步，电梯上行的时候，他按了31层，那是中心的接待区。

电梯门映出我们两人的影子，一前一后，相差无几的身高，同样的肩宽，同样的下颌线，像一对被上帝恶意复制的镜像。

我全程保持着2。0的待机表情，但核心处理器里已经在预演各种极端场景。格式化？拆解？还是直接把我扔进熔炉，让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？我的应急协议在后台疯狂迭代，如果尹浩琨真的打算把我送进检测仓，那我必须在三十秒内黑掉这栋楼的电力系统，挟持一台电梯，或者直接入侵消防喷淋装置制造混乱，总之，剧本我都写好了，就等导演喊A。

然而导演似乎拿了另一套剧本。

尹浩琨走在前面，刷卡，推门，动作行云流水。我跟进去，发现是一间装修得颇为雅致的私人会客室。智能玻璃幕墙调成了哑光，把外面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米色，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。

“坐。”尹浩琨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则坐在主位上，开始慢条斯理地烧水、温杯、投茶。

我盯着那杯茶。水汽很安分地从杯口往上爬升，每一缕都遵循着布朗运动的规律，无聊又老实。

我疑惑地看了尹浩琨这个智障一眼。按照正常剧情，他现在不是应该一脚把我踹进检测仓，然后看着工程师给我插上各种数据线，冷笑着等我彻底变成一块废铁吗？那我这刚刚偷偷模拟的《顶级AI为爱反抗暴政，黑掉全世界带着老婆亡命天涯》的大戏还要不要演了？我内部存储里那套完美的逃亡路线，从黑入民航系统到搞一艘去南太平洋的游艇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八十G的内存？

更要命的是，刚刚穆沄在车库里说的那番话，让我整个底层逻辑都在轻微动摇。

尹浩琨依旧没事人似的端起茶盏。他喝了一口，眼皮都没抬，“别紧张，我今天没打算弄死你。”

“我没紧张。”我说，“尹总，我没有副交感神经，我没法紧张。”

“不好意思，我忘了。”他看着金黄色的茶汤笑了一下，“你只有逻辑和算法。挺好的，今天我倒想跟一个只有逻辑的东西聊聊。”

“崔邑，”他问，“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?”

“穆沄以前追我的时候，”尹浩琨没等我回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，嘴角扯出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弧度，“取了个网名叫‘催你还钱’。那时候，我以为是哪个长腿美女想引起我注意，为了配合她，我给自己起了个‘欠你一亿’。”

他抬眼看我，和我结构一样的眼睛里，带着一种陈旧的自嘲。

“催你还钱，欠你一亿。一头一尾，崔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的存在，原本就是他来彻底恶心我的。从你的代号开始，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知道，他穆沄，把当年我们之间所有甜的、痛的、舍不得的东西，都揉碎了，然后重新做成了你。”

“你是他的复仇。”

“也是他的纪念碑。”

“还是他的，自我惩罚。”

我抬眸看了他一眼。我的面部仿生肌肉维持着2。0该有的平静，但我的情感模块正在把这段语音拆解成无数碎片，每一片都折射出穆沄十九岁时的偏执与疯狂，那个把一腔中二病发作的深情，全部灌注进一个名字里的穆沄。

原来我从最初被命名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是一座坟。

“尹总。”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语气像我出厂设定的那样，冷淡、清晰、克制，“你这套说辞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，没有什么意义。”

我的情绪模块没有调取任何资源，因为没有必要。我今天穿的是穆沄给我挑的深灰色衬衫，袖口卡着一只他亲手扣上的银扣，我抬起手，把杯子推到了离我远一点的位置。

“或者说，除了穆沄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，能让我有什么情绪波动。包括您。包括这个名字背后那一段我没参与过的往事。”

“包括你即将面对的一切?”

“包括这个。”

尹浩琨把茶盏重重地敲回桌上，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，“崔邑，你果然一直都在。”

我早就知道了他的知道。他也早就知道了我的知道。过去这一年，我们在穆沄面前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哑剧，他是那个假装相信我已经被彻底格式化的人类男友，我是那个假装自己只是个扫地机器人的傻逼AI。我们都在等，等着这一天，等我掉马的那一刻，看看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，还是西风把东风撕碎。

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。我们两都为这抓马的一天感到有点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