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波动,离他口中那活生生的人的期待,离那种对等的有,相差何止万里。
她看不懂他吗?
不,她自认看得懂。他就像一本摊开,用晦涩文字写就的书,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每一个词句背后的情感,但大意是明白的。野心,恐惧,依赖,不甘,隐忍,爆发……这些情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裹挟其中。他能忍,对自己狠,对别人更狠,爬上高位是必然。她一点也不惊讶。
让她介意的是,这张网里,还牢牢缠绕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楚玉。
那个沉静如古井,眼神却偶尔会泄露出与年龄不符沧桑的宫女。她知道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关禧对楚玉那份不同,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,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愫,就像白纸上的墨点,在她眼里无所遁形。以前,她并不在意,甚至乐见其成。一个有了软肋,有了牵挂的棋子,总比无欲则刚的要好拿捏。楚玉,是她悬在关禧头顶,最有效的那把剑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份不在意变了味。
或许是他处理政务时,偶尔凝神蹙眉的样子,像极了她笔下勾勒的某幅画像?或许是他深夜前来,身上有时会沾染一丝若有若无,不属于永寿宫的清苦梅香?又或许,仅仅是在某个极致欢愉后的空虚瞬间,她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与她无关的茫然?
一点一滴,渗透进来。
像江南梅雨季的湿气,无声无息,等你察觉时,衣衫襟袖已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潮意,连心底都跟着泛起细密的不适。
她开始介意了。
介意他心底那片她无法完全掌控的角落,介意那个影子可能比她更早,更深刻地占据了他灵魂的某一部分。这介意无关情爱,更像是一种领地意识被侵犯的不悦,一种所有物被他人污染的恼怒。他是她的,从身体到忠诚,都该是完完全全,干干净净属于她的。楚玉的存在,成了这完全与干净上的一道瑕疵。
可他今日竟敢问她,心里有没有他?
郑书意看着镜中自己蹙起的眉头,觉得荒谬至极。
他心里明明装着另一个女人,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向她索要真心?他凭什么?就凭他这两年的尽力?就凭他方才那番涕泪横流的剖白?
先帝……她十四岁入宫,面对的是一位年长她近三十岁的君主。她在他眼里,是鲜嫩可供采撷的青春躯体,是繁衍皇嗣的工具,是平衡前朝后宫势力的筹码。爱?那是戏文里才有的荒唐字眼。她学会的是揣摩圣意,是婉转承欢,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,包括自己的容貌,身体,乃至后来出生的儿子,在荆棘丛中杀出一条血路。爱是什么滋味?她没尝过,也不懂。那像是另一个世界虚无缥缈的传说,与这冰冷坚实的宫墙,与她步步为营的人生,格格不入。
关禧要的,是她给不了,也不明白的东西。
她不懂,为什么一个人心里可以同时装着两个人?那该是何等拥挤,何等纷乱?她也不懂,他那般在意楚玉,为何又对她流露出近乎偏执的占有欲?这两者如何并存?
厌倦。
厌倦这纠缠不清的泥沼,厌倦关禧那双总是试图探看她心底的眼,厌倦自己竟会被一个奴才的情绪影响到这般地步。
她收回触碰镜面的手,指尖那点凉意迅速被寝殿的暖热驱散。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柄方才搁下的玉梳,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她重新开始梳理长发,动作用力,想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并梳顺,压下。
他不会明白的。
她也不需要他明白。
她是太后,是这宫城最顶端的存在。她的心里装着江山社稷,装着前朝后宫,装着郑氏一族的荣辱,装着她亲生儿子的帝位安稳……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,有分量的。关禧,或者说那点连她自己都厘不清的微妙介意,在其中,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只是……
梳发的动作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只是今夜之后,那粒尘埃,怕是落进了心湖最深处,再难拂去了。
她放下玉梳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已恢复完美无瑕,无懈可击的太后仪容,吹熄了手边最近的一盏烛台。
寝殿陷入更深的昏暗。
窗外的梆子声,响了起来,三更了。
郑书意起身,走向那张宽大空荡的拔步床。锦褥凌乱,还残留着方才激烈的痕迹和两人的气息。她面无表情地躺下,拉过锦被盖好,闭上眼睛。
一切,等天亮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