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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60 章(第2页)

关禧的身体绷紧了,按摩的动作也停了下来,被这样直白地戳穿,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,但随即,那点狼狈又被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取代。

“是。”他干脆地承认了,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“奴才就是在意!”

“奴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,知道这条命、这身皮肉、这点权势都是娘娘赏的,离了娘娘,奴才什么都不是,连条野狗都不如!”他的语速加快,胸膛起伏,那些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话,此刻像开闸的洪水,不管不顾地往外冲,“奴才伺候娘娘,替娘娘办事,做娘娘手里最脏最快的那把刀,奴才心甘情愿,甚至甘之如饴。”

“可奴才也是个人!是个活生生、有血有肉、会疼会怕,也会痴心妄想的人!”他的眼眶迅速泛红,水汽弥漫,“娘娘教奴才揣摩人心,教奴才握紧刀柄,教奴才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,可娘娘有没有哪怕一刻,把奴才当成一个……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?而不是一件趁手的工具,一个还算有趣的玩意儿,或者一尊需要时拜一拜,厌烦时就能随手换掉的泥胎木偶?!”

“娘娘心里……难道就真的一点……都没有奴才吗?”

话音落下,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郑书意脸上的那点玩味和轻笑,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垂眸看着匍匐在她脚边,情绪失控的他,那双杏眼里波澜不惊,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潭,映着他激动泛红的脸和盈满水光的眼。

时间仿佛过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
她倾身,伸出了一只手。

那只手,保养得宜,手指纤长,落在了他披散着的乌发上。指尖穿过他冰凉顺滑的发丝,一下,又一下,梳理着。

“工具?玩意儿?”

“关禧,”她唤他的名字,语气平淡,“你见过哪个主子,会费心思去打磨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,会容忍一个玩意儿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,会……”
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收回了手,重新坐直身体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只留给关禧一个平静的侧影。

“夜深了,你回去吧。桑连云的事,按哀家说的办。”
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
一个字的答案都没有给。

关禧跪在原地,浑身的热血和勇气,在她那平淡无波的目光和话语中,一点点冷却凝固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那只刚才还落在他发间的手,已经收了回去。她留给他的,只有一个疏离的侧影,和一句逐客令。

他最终,慢慢松开了拢着她小腿的手,低下头,深深伏下身去。

“……奴才,告退。”

他站起身,有些踉跄地走向散落在地的衣物,一件件穿上。绯红的坐蟒袍重新包裹住那具年轻布满痕迹的身体,金冠束起凌乱的湿发。当最后一丝皮肤被华服遮掩,那个脆弱激动的关禧也随之被封印,留下的,又是那个喜怒难测的九千岁。

只是背影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。

他径直走向殿门,身影没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中。

寝殿内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
郑书意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,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触上镜面。镜中的女人也抬起手,指尖与她相抵,传来一片沁骨的凉。

心里有没有他?

这个问题,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,本以为会沉没,却意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响。

自然……是有的。

郑书意从不自欺欺人。这两年,这个叫关禧的少年,或者说男人,侵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朝堂之上,他是她最锋利,最趁手的刀,指哪打哪,替她削平了多少碍眼的石头,织就了多少掌控全局的网。那份心狠手辣,那份审时度势,那份在绝境中也能咬牙攀爬上来的韧性,她看在眼里,甚至……有一丝欣赏。她能走到今天,骨子里何尝没有同样的东西?只是她披着太后的华服,有些事,不需要,也不能亲手去做。关禧,完美地填补了这个位置。

床上……他更是尽力。起初或许是迫于她的威势,是交易的一部分,是生存的代价。可后来呢?那双丹凤眼里偶尔闪过的沉迷,那具年轻身体灼伤她的热度,那些僭越的索取……真真假假,她分不清,也懒得去分。她享受他的服侍,享受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躯体带来的欢愉,享受那种将危险美丽的事物牢牢掌控在掌心的快意。他是她独一无二的藏品,是她疲惫时最有效的慰藉,是她证明自己魅力和权力依旧的活生生的象征。

可也仅仅是有而已。

就像她永寿宫多宝格上那尊前朝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长颈瓶,美丽,稀有,她时常把玩,也会小心擦拭,不令蒙尘。可若有一天不慎打碎了,她会惋惜,会不悦,但绝不会痛彻心扉。她会命人收拾干净,然后,再寻一只更合心意的摆上去。

关禧,在她心里,大抵就是这样一个位置。一件顶好用的工具,一个颇有趣味的玩物,一株她亲手浇灌修剪,催生出艳丽毒刺的曼陀罗。她需要他,倚重他,在某些时刻,会因他而心绪波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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