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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心（第1页）

孝心

两年后，我母亲患胆结石肚子疼，在家吃药轻轻重重不见好转，我和青叶让她来城里看病，医生说必须做手术。瘦弱的母亲住院做了手术，躺在病**不能动弹，手臂上扎着吊针，输液架上挂着吊瓶。我默默地坐在床边的小木椅上，守在母亲身边，瞧着她眼窝塌陷，微闭双目，面色苍白，粗糙松弛的脸皮和饱经风霜的皱纹，让我感到心疼可怜，那是她多年来为儿女操劳奉献的印证，也是她埋在内心酸甜苦辣的反映。虽然她的美貌已渐渐消失，但我觉得不丑。因为她那份爱心和亲情时刻在我心中涌动，她为我付出了百分之百无私的爱心，我却没有万分之一的回报，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报答机会。我发誓：母亲，儿子一定会竭尽全力尽孝心。在我的记忆里，父母一直在贫困中艰难度日，家里靠养猪养羊换点零花钱，记得爷爷奶奶都是因患病无钱医治去世了。我有一个姐姐大我五岁，她性格执拗，十八岁就出去打工了。后来因姐的婚事，母亲和她断了亲情。我有个三岁多的小妹因腋下长个大疙瘩发高烧，无钱治病夭折了。我父亲因上山采药草不慎从山上摔下来，左腿骨折，落下腿瘸的毛病。后来，母亲又怀孕过两次，她都悄悄堕胎了，当第二次人流时，大出血，差点要了她的命。她对我说，儿啊！家里就养你姐俩就行了，多了养不活。在那多子多孙年代里，我很敬佩母亲的想法。因为越穷越生，越生父母越遭罪，但父母老了也未必享福。事实证明，有很多人家，因为兄弟姐妹多，老人老了轮流赡养，结果老人得到的不是孝顺享福，而是连一个自己固定的安稳窝都没有，还要看媳妇或女婿的脸色，更有甚者，争着不赡养，比着坏，使老人很凄惨，最后含恨离世。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是一大英明决策。独生子女避免了很多家庭矛盾，是是非非，绝对不说老人偏心眼儿，绝对不记恨老人的过错，绝对不因养老问题儿女产生意见分歧。父母也因为少养孩子减轻了家庭负担，有利身体健康，有利干事业，对国对家对个人都有利。人生就那么几十年，一晃就过了，谁不想在有生之年活得轻松愉快些。计划生育使国家的人口降下来，国富了民强了，人们都过上舒心的好日子了，我是热烈拥护。

现在母亲病倒了，这是我该表现该孝敬的时候了。我能理解谁家的儿女跟谁家的父母亲近，我怕青叶侍候不好我母亲，就跟她商量，我准备请假日夜守在母亲身边。可青叶说，你不如我，我方便些，你只管上班，我保证像对我亲娘一样善待婆婆。我没有想到青叶会这么说，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，恩爱有加。谁都知道婆媳没有血缘关系，青叶却自告奋勇侍候婆婆，我很感动。我说，你还要早晚接送孩子，忙不过来。青叶说，把孩子全托吧，这样我就有时间了。我说，好吧。

白衣护士穿着平底方口黑绒鞋，迈着轻盈的脚步，手持吊瓶，一阵风似的在病房内外飘来飘去，忙着为我母亲扎针输液。青叶请假一直守护在我母亲身边，看着不能动弹的母亲，就想着如何处理好她的吃喝拉撒问题。吃喝照顾寻医取药叫护士都好说，跑跑腿，动动嘴，买买喂喂，也累不着，可难就难在拉撒怎么处理上。她在默默地绞尽脑汁想办法。护士在床中央铺了一层赤红色加厚塑料单，裹住母亲身下的棉褥。青叶马上想到那不透气的光秃秃的塑料单，直接贴着母亲的身子，肯定不舒服。如果出汗、尿湿的话，麻烦就更大了。她叫我从家里拿一床超薄的踏花被，垫在母亲身下，刚垫好，不料，母亲大便失禁，“扑哧”拉了一片稀大便，一会儿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。这难闻的气味可能是因母亲消化不良肠胃不好导致的。青叶慌忙拿着手纸为母亲擦大便，那白玉般的手指捏着手纸轻轻慢慢小心翼翼地擦，唯恐触动母亲的身体引发伤口疼痛。她把脏手纸装在塑料袋里，然后再撕一片片手纸折叠起来继续擦。她不厌其烦地擦着，还发现母亲不停地拉着，觉得这确实是个难题。她是第一次侍候这样的病人，没有护理经验。但她是个不服输的人，做什么事情都要比别人做得好，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。她暗自观察对面**的那位病号家属是怎么护理的，发现人家的床头放着一大包护理垫，上面写着每包装20片。青叶沉思片刻，恍然大悟，人家肯定是用它解决拉撒问题的。她想看看那护理垫是什么样的，便和其家属打招呼，询问护理垫是从哪里买来的。

那位病号家属是位中年妇女，跛腿，走路一颠一颠的，行动不便。她是侍候病榻上的老母亲的，正在床边坐着，伸手从床头的塑料包里，抽出一张护垫递给青叶说，用这可方便，垫在屁股下，脏了，抽出来扔了。

青叶将护理垫展开，看着四方形的护理垫背面是淡青色薄如蝉翼的塑料膜，摸着光滑柔软似绸缎。正面是雪白的压缩棉，贴着肌肤软绵舒服。她明白了这是专门供卧床不起或不会行走的婴儿使用的，顿时，感到心里轻松，有了护理办法。我去医院看望母亲时，青叶出去买了两包护理垫和一包成人纸尿裤，然后把护理垫轻轻展开，正面朝上，铺在母亲臀下三四片，又垫在母亲裆部一层加厚柔软的纸尿片，一旦弄脏，她很利索地将纸尿片抽出来，如果又脏了护理垫，就连同上面的一片护理垫一起抽出来，装进塑料袋里，迅速兜着扔进卫生间的纸篓里。然后再用盆接来半盆净水兑点热开水，摸摸不热不凉，就用湿毛巾轻轻擦洗母亲的臀部。她说，一定要讲究卫生，防止尿路感染，不然会得病遭罪的。我多次发现青叶为我母亲收拾大便时，明明那粪便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，可她平平静静，自然从容，像什么都没闻到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有时她为母亲擦洗时，不料，母亲失去控制，又猛然“扑哧”一声拉出来，溅在青叶的手上、脸上、衣服上。青叶抿嘴微微笑笑，禁不住风趣地说，娘啊！您这是突然向我开枪呢，让我防不胜防。

母亲苦笑着说，我把不住啊！谁都不想得病，可人是肉身，一躺倒就身不由己了。

青叶边收拾边安慰说，娘，我是想给您逗乐呢，人人都有这一天，祖祖辈辈都是儿女侍候老人，一代一代过来的。我把您当亲娘，尽儿媳的孝心，是应该哩，一定侍候好您。青叶为母亲收拾干净后，就默默地到水管旁洗洗擦擦自己身上的粪便，或脱掉外衣洗一洗。母亲越拉越严重，医生开药给她补肚子，肚子补住了，不料，一连八天不解大便，又形成了干结，再吃泻药，无用，又灌肠，仍解不下来。护士说只有用手掏，她戴着透明塑料手套做个示范动作，母亲就嗷嗷大叫疼。青叶想到护士一定是下手重了，看她的手指那么肥，还双指掏，老人根本受不了。她慌忙对护士说，我比你的手指细，我来试试。这话正中护士之意，正想叫青叶完成此任务呢。她自告奋勇戴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塑料手套，伸出食指，慢慢地为母亲掏大便，感觉其肛门有坚硬的粪块堵塞。母亲只是哼两声，然后就不吱声了。青叶说，娘，您坚持一会儿，马上就好。她将粪块一点一点地抠出来，不料，母亲一用力，“扑哧”一声稀便喷出，又溅到青叶的脸上、衣服上。青叶瞧着母亲笑笑说，好了，好了，没事了。然后再去清洗。一日三餐吃饭时，都是青叶一勺一勺地喂母亲。青叶斯斯文文，不急不躁，说话软绵绵，女中音，听着心里舒服。

我庆幸自己和母亲有福气，家里有个贤妻孝媳。这时，我想起家乡的一位老大娘病瘫在**，不孝的儿媳拉她起床时，一下子拉断了她三根肋骨。喂婆婆吃饭时，她恶狠狠地扒开婆母的嘴巴，将老人的下巴拽掉，那下巴软塌塌地耷拉着，老人就去世了。每想到此事，我的心像被谁揪着似的隐隐作痛，还酸溜溜地感到悲伤，老人把一生的爱全给了儿女，最后却得到这样的回报。禁不住心里骂，那些不孝儿女简直是狼心狗肺，野兽，叫他们黑心烂肚子，不得好死。

母亲在住院期间，青叶还特别注意她的饮食调养，唯恐她再干结和拉稀。医院附近有个小食堂，是专门为病号做各种饭菜的，而且人家的厨艺高，做的菜味好，我母亲爱吃。青叶就咨询护士，让病人吃什么饭菜有利身体康复，她就按护士说的去做，有时也觉得常咨询人家吃呀喝呀会惹人烦，就想到了买菜谱及食物营养学方面的书籍，它就是老师，随时就可以请教了。

不久，母亲出院了，青叶不让她回老家，说老家的条件差，保养不好，让她在城里休养一段时间，有利于母亲身体康复，她也能尽尽做儿媳的孝心。我们把母亲接到家里，母亲看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东西放得整整齐齐，还闻到一种清爽的香水味，感到舒心畅快。她精神放松了，清静自由了，不再受病房中那般输液扎针之苦了。贴近门口那间卧室里，摆着一桌一椅一柜和一张单人床。**铺着洗净的白底红喇叭花床单，被子上罩着蓝底白点棉被罩，看着素雅，摸着蓬松柔软手感好，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。这都是青叶提前为母亲收拾好的。她说，娘，您住这间卧室里，朝阳，太阳一出来，就能照到**，您开点窗户，晒晒太阳，空气好，有利身体健康。

母亲乐呵呵地说，你考虑得真周到，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，净给你添麻烦，你还对我这么好，比亲闺女都强。

青叶甜甜地笑了，那眉毛鼻子嘴都乐了。她搀扶着母亲坐在**说，娘，您说的啥话呀，麻烦不麻烦，那是对外人说的，咱是自己人，儿女侍候父母是应该的，要不然千家万户养孩子千啥？我心想她对婆婆好，我也会对她父母好，好是相互的，再说她是真心爱我，就会爱我的家人，爱屋及乌嘛，也有讨我欢心的意思。

我母亲听着暖人的话语，心里热乎乎甜蜜蜜的，觉得媳妇比儿子还孝顺呢，这辈子算是烧高香了，有福气，常常羡慕人家有闺女，这比闺女还亲哩。她常常咧着嘴眯着眼笑，眼角堆着一层细密的皱纹，连声夸赞青叶懂事，是个好媳妇。

青叶自从跟我之后，我觉得她在不断地变换角色，而且表现得又那么完美，不是作秀，而是朝朝暮暮踏踏实实地做出来的。回想当初我在舞厅里第一眼看到她时，她像个贵族娇小姐，打扮入时，洋味十足，很难相信她会做家务。当我们结婚后，她就不注重穿戴打扮了，却把心思花费在料理家务上，成了勤劳持家的主妇，经常把窗台、阳台、电器、柜子等角角落落擦得干干净净，布置得井井有条。硕大的玻璃窗户上挂着两层窗帘，内层是带花盆和棕榈树图案的白纱窗帘，外层是粉底牡丹花图案的金丝绒窗帘。卧室中央摆着淡黄色高背双人床，床头上雕刻着精致的活灵活现的二龙戏珠图案。**铺着席梦思床垫、花床罩、花床单，上面摆着折叠好的花被子，这都是青叶精心布置的。还有那木质地板一尘不染，只要青叶一进家门就承包了全部家务。到了做饭时，她把围裙一围，往后一扎，就钻进厨房里忙乎起来，待做好饭，将饭菜端到餐桌上，再喊我吃饭，做的菜，不是我夸口，胜过中级厨师，她开玩笑说，正准备定高级厨师职称呢；当她在医院里侍候老娘时，胜过特级护理，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。她精力旺盛，特别勤快，我能娶个这样的老婆很满足。人家业余时间都不愿待在家里，在外游**吃喝玩乐，兴趣十足。可我乐意待在家里写字画画，感到心里畅快，看到青叶心里舒服。我怕她累着，便私下里悄悄问她，累吗？宝贝。

她含情脉脉低头微笑说，你这话，给我增添了无穷力量，不累，一点也不累。

我睁大眼睛瞧着她，觉得她在开玩笑，说反话，又问：真的？

青叶嗔怪道，看你这人，啰唆。然后抬头瞧着我微笑说，我哪有工夫撒谎？真的不累，在屋里活动活动手脚，就代替了室外锻炼。

我禁不住惊喜，天啊！我的青叶竟然这么想，但我认为还是爱情的力量在起作用。

一天下午，我下班回家看到青叶穿着一套宽松舒适的白底红花睡衣，手捧一本厚厚的橘黄色封皮的图书，坐在沙发上低头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呢。我感到好奇，心想你装什么洋呀！几年都不摸书了，怎么又装文人呢？我禁不住暗自发笑，便轻手轻脚悄悄走近她身边突然问，亲爱的，看什么书呀，还津津有味的。

青叶猛一激灵打个寒战，手一抖，书差点没掉地上，抬头望着我十分惊恐，眼睛瞪得灯泡似的，伸手拍一下我的腿说，吓死我了。手捂胸口说，哎哟！我的妈呀！心要蹦出来了，又自我喊魂似的，我来，我来。

我哈哈大笑，不知道她会吓成这样，我是想逗她玩，伸手指指她说，胆子恁小啊！胆小鬼是办不成大事哩。

我不知道你回来，鬼似的，突然在我身边说话，谁不害怕？她心跳像敲鼓似的“咚咚咚”蹦了一阵，待慢慢平静下来，温言善语地说，娘出院时，杨医生嘱咐我，一定要注意老人饮食调养，食疗胜过药疗，体质强弱都是吃出来的，生活调理得好，身体就康复得快，所以我这不是在求老师嘛。

杨医生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，就是他做的手术，很成功，只是母亲手术后身体虚弱，肤色不大好。因为她的胆结石不是一时半会儿得的，好几年了，经常隐隐作痛，再加上营养不良，影响身体健康。母亲住院花了七八千块，我还借了一部分，还有房款没还完，青叶的私房钱全砸在房子上了。目前我们的生活开支，全靠我俩一点微薄的工资收入来维持。有时候我觉得青叶花钱有点慷慨大方，只顾眼前，不考虑长远。现在她看书又学烹饪技术呢，我也怕她铺张浪费，对她说，要调理好生活，得有经济基础，咱家条件差，那些鸡鸭鱼肉都是很贵的。说着，我坐在青叶身边。

青叶伸手指指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母亲，悄声说，不要说没钱的事。她低头沉思片刻，觉得我说的也是事实，然后抬头瞧着我轻声问，天龙，你说什么最重要？

我不假思索，脱口而出，钱最重要。没钱，就无法生活，没钱，孩子就上不成学，没钱，娘的病就治不好。我知道这话是不能拿到桌面上去说的，只有对青叶信口开河，倾诉肺腑之言。其实人人都明白这个理，但谁都不愿说出口，我却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给青叶倒出来了。

青叶摇摇头抿嘴冷笑，轻声慢语地接着说，钱也是祸水，也是矛盾根源，要是钱迷心窍，钱能使夫妻反目，儿女成仇，六亲不认，也是犯罪的根源，腐败者的坟墓。我认为身体最重要，没有好身体，一旦命归西，什么都没了，一切都是别人的。我相信杨医生的话，好身体是吃出来的，不但娘的身体需要保养，咱们也需要。我学点烹调知识，调理好生活，并不是天天吃大鱼大肉，这样还适得其反呢，造成营养过剩，脂肪过多，易患脂肪肝、心血管病呢，而是要注意荤素搭配，弄清各种食物的功效，身体需要什么补什么，身体强壮了，免疫力增强了，就能抵抗各种疾病发生。我想把钱用在生活上，总比送给医院强吧。青叶边说边把手里的书放在沙发上，身子向前一倾，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绿色茶叶盒，打开盒盖，从中捏一撮毛尖茶叶，放在清洗干净的杯子里。

我知道她是为我沏茶的，我慌忙提起茶几上的银灰色带牡丹花图案的茶瓶，倒一杯开水，杯子里暗绿色的茶叶像鱼儿似的乱窜，立刻淡淡的茶叶味沁人心脾。青叶是个爱干净的人，常常把橘黄色茶几擦得干干净净，如果用手指划一下茶几面，就不会沾染一点灰星。还将两个玻璃茶杯擦洗得晶莹剔透，内外一尘不染，又将茶瓶擦洗得又光又亮。有时她将茶瓶放在茶几上，有时放在茶几一头的地面上，主要是为了方便倒茶。不但我喜欢青叶勤快爱干净，而且还欣赏她的思维能力。我想想俺俩刚才谈的问题，还是觉得青叶考虑周全，思路清，话有理，的确是这样，人一旦生病住院，那确实是无底洞，给钱较劲哩。不但大把花钱，而且还承受着痛苦不堪的精神折磨，严重者生不如死，那是在阴阳两界的边沿上痛苦地挣扎哩，死活难料啊！于是，我龇牙笑笑附和说，青叶，你说得对，我支持你，听你的，希望你当好家庭保健医生。

青叶微笑说，啥叫生活？生活就是亲人相依为命共生存、吃喝拉撒、婚丧嫁娶、家长里短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、矛盾、冲突，还有爱好、情感、欲望等方方面面，在条件差的情况下，咱得抓主要方面吧，那就是要有健康的身体。

我觉得青叶的想法总比我精明，还真让我服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