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华眸光微动,并未接话,但身影却似乎更静默了些,仿佛在倾听。折颜笑了笑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那是在西南边陲一座荒山里。冬天,雪还没化尽,山里几乎找不到吃的。一个半大孩子,饿得皮包骨,跑到山神庙前哭,说家里阿娘病重,快要饿死了,求山神爷爷给点吃的,什么都可以,能让阿娘不饿死就行。哭得那叫一个凄惨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泉中安静的光影,语气柔和:“那时她刚修出意识不久,就藏在山神庙后破败的莲花池底,估计是被那孩子的哭声和祈求中的绝望与孝心触动了。你也知道,净世青莲的本源里,就有着庇护与慈悲的种子。”“然后呢?”东华的声音响起,依旧平淡,却少了一丝往常的冰冷。“然后?”折颜失笑,“然后这傻孩子,大概是调动了刚刚恢复的那点微末本源之力,硬是在那冰天雪地里,在孩子跪着的那片冻土上,种出了一小片水灵灵的白菜。”东华:“……”饶是他见多识广,听到“冬天”、“冰天雪地”、“种出白菜”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而且还是由一朵刚有意识的小青莲做到,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“那孩子当时都傻了,以为自己诚心感动了山神,对着白菜磕了好几个头,欢天喜地抱着回去了。”折颜回忆着,眼里带着笑意,“我正好路过,察觉到了那丝极其微弱却纯净的青莲本源波动,循迹找去,就在那破莲花池底发现了她。嚯,好家伙,为了种那几棵白菜,她那点刚攒起来的灵光都快散了,缩在淤泥里,一副‘累瘫了’的样子,可怜又可笑。”“我见她灵性纯净,心性良善,便起了爱才之心,顺手帮她把灵光聚了聚,带回了桃林。”折颜继续道,“起初就是给她输点灵气,让她慢慢恢复。后来发现,这小家伙对‘植物’天生有种不可思议的亲和与掌控力,不愧是净世青莲。我看她有趣,就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修行法门,辨认草药,调理地脉生机……她学得很快。”折颜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桃林里那些温馨的画面:小小的、泛着朦胧青光的莲花虚影,好奇地绕着一株仙草打转;笨拙却认真地跟着他念诵草药口诀;学会调动灵力后,第一件事就是在桃林角落开垦出一小片地,兴致勃勃地种下他给的几粒普通菜种,然后每天眼巴巴地“看着”,用自己微弱的本源之力小心催生……“她大概是从那孩子身上,体会到了‘需要’和‘被需要’的感觉。”折颜语气温和,“有了点本事后,就总想着帮忙。桃林附近的凡人村落,偶尔有灾荒或疾病,她就会悄悄去,在夜晚用灵力催生些粮食草药,放在村民门口。慢慢地,‘山里有善良神仙’的说法就传开了,她也开始收到一些微薄的、却真心实意的香火愿力。”折颜看向东华,笑道:“‘时悠’这个名字,也是那时候起的。‘时’,是感念她于困厄之时显现善缘;‘悠’,是希望她从此能悠然生长,不再受飘零之苦。她自己好像也挺喜欢。”泉中的青莲花影似乎感应到折颜的讲述和目光,微微荡开一圈柔和的涟漪,仿佛在回应那段遥远的记忆。东华静静听着,目光始终落在时悠身上。折颜讲述的,是一个善良、懵懂、充满生机的小地祇的故事。而他现在养着的,是经历献祭浩劫、仅剩残魄,却依旧保留了那份纯净本心,甚至在他的纵容下开始“调皮”、“种莲花”的小家伙。两者是同一人,却又似乎有些不同。折颜养的是山野间自由生长、随心行善的小青莲;而他养的,是依赖他、信任他、会悄悄“讨好”他、也让他不知不觉倾注了无数心力与资源的小莲花。折颜讲完,山谷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温泉咕嘟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响。“如今她这情形,安神香固魂,再辅以合适的机缘和滋养,化形之日,应当不远了。”折颜收回目光,语气带着期盼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他想看看东华的反应。东华沉默了许久。他看着泉中那依赖地吸收着他引来的灵气、灵光因折颜到来而微微雀跃的小莲花,又想起太晨宫莲池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青色。折颜讲的那些过往很温馨。折颜给的名字也很好听。可是……“折颜。”东华忽然开口,声音比山间的泉水更清冽几分。“嗯?”“你初将她送来时,灵光涣散,本源枯竭,几乎油尽灯枯。”东华的目光转向折颜,紫眸深邃,“如今虽未化形,但根基已固,灵体渐凝,生机充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