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是低头看了看我手里那个朴素的小盒子,又抬头看了看我的眼睛。
我捕捉到她眼底的寒冰,正在不可逆转地融化。
她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盒子,而是伸出手,在我胳膊上那处已经快消散的淤青上,轻轻地戳了一下。我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但没躲。
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余怒和无奈:“再有下次,我真不原谅你了。”说完,她从我手里拿过那个小盒子,没打开看,转身放进了口袋里。
但她在转身的那一刻,我分明看到,她的嘴角,轻轻、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日子就在这种时而冷战、时而温存、时而甜蜜、时而气恼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。
我发现,我妈在生活里还是那个柳红玉。
她照样会因为我把脏袜子扔在沙发上而对我横眉竖眼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袜子吼:“方旭阳!你是猪吗!猪都知道把窝弄干净点!”我也会在她让我去厨房剥蒜时,故意瘫在沙发上装死,说“等会儿等会儿”,然后被她一巴掌呼在背上,催着“快点!”。
我被骂了也不生气,反而觉得心里踏实。
甚至有时候,看着她为我忙前忙后、对我颐指气使的样子,我会觉得,这种被她管着、被她需要的感觉,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让我更安心,更幸福。
那是一种被生活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存在感。
暑假尾声,一个普通的下午,我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。
一个高中女同学突然在qq上找我,说她也在县城,顺手就给我点了一杯奶茶外卖。
我大大咧咧地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,说“一同学给我买了杯奶茶,怪不好意思的”。
起初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什么。
但没过多久,她出来倒水喝时,路过客厅,眼神扫过我手里那杯奶茶,脚步停住了。
她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几秒,然后像是随口一问,声音却有些不自然:“男同学还是女同学?”
我抬头看她,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忽然明白了什么,那是一种隐秘的喜悦和心虚交织的复杂感觉。
我故意顿了一下,才说:“女同学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然后转身回了厨房,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放,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。
那个下午,她没再跟我说一句话,脸上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淡。
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慌张,连忙扔下手机,蹿进厨房。
她从冰箱里拿出几颗青椒,用力地在水龙头下冲洗,水珠四溅。
我站在她身后,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。
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,但她没有挣扎。
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,用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温声说:“玉姐,你吃醋了?”她没说话,只是继续用力地搓着青椒,水声哗哗。
我收紧了手臂,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无比郑重的语气说:“我只爱你一个人。别的女生,在我眼里就跟电线杆子没区别。”我能感觉到她搓青椒的动作慢了下来,水流声也渐渐清晰。
沉默了几秒,她关掉了水龙头。
世界一下子安静了。
她转过身,在我怀里,抬起头看着我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沉淀着一整个下午的阴霾后,终于透出的光。
她没有回答我的“爱不爱”,而是用一种带着点小傲娇、又带着点试探的语气,低声问:“那我的奶茶呢?”
我愣了一瞬,随即狂喜涌上心头。她没否认“爱我”,她只是在问我要一杯奶茶。我忙不迭地点头:“买!我现在就去给你买!加双倍珍珠!”
她的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向上扬起,那是一个带着得意和羞涩的微笑。
她从我怀里挣开,重新打开水龙头,背对着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命令:“那还不快去?”
我几乎是跳着跑出门的。
在去买奶茶的路上,我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看着我的眼神,不是看儿子的眼神,也不是看情人的眼神,而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,却又无比坚定的、确认了某种关系的眼神。
那一刻,我确定,她终于在心里,把“我是她儿子”和“我是她的爱人”这两个身份,融为了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