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亲笔。
我握着那张符纸,望着窗外翻滚的云雾,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母亲要来了,宗主也要来了。
而这座小小的分堂里,藏着我和纪婉莹的秘密,藏着杨琦璐那段不能说与人听的归降经过,藏着每一个夜晚偏厅里那两盏油灯下的旖旎。
分堂上下忙了三日。
张横领着弟子将正堂和偏厅打扫得一尘不染,刘川去山下柳溪镇采购了最好的茶叶和点心。
纪婉莹更是事无巨细——客房的位置、接待的礼仪、午膳的菜单,每一样都要亲自过目。
第三日黄昏,她拿着新拟的菜单来正堂寻我。我正伏案批阅今日的通关文牒,她站在案侧等了片刻,见我搁下笔,才将竹简双手递过来。
"主事,明日的午膳菜单——清蒸鳜鱼、笋尖煨火腿、蜜汁山药、桂花藕粉羹,外加四色冷盘。宗主口味偏淡,夫人爱食鱼鲜,属下都照应到了。主事看看可还有需要增减的。"
她的声音依旧是知事汇报公务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。可我接过竹简时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,她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菜单,确实周全。
目光落在"清蒸鳜鱼"上时,心中微微一动——那是幻灵宗后山溪涧里产的,母亲最爱吃。
纪婉莹从未见过母亲,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。
"你怎么知道夫人爱吃鳜鱼?"
纪婉莹微微一怔,垂下眼,声音轻了几分:"……上回主事喝多了酒,说了好些话。说夫人做鱼总是做鳜鱼,说槐树小院的灶房不大,说夫人擀的面皮薄厚不一。"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"还说夫人翻饼总是粘砧板。"
我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那大约是《灵焰法决》反噬发作最厉害的那天夜里,她端了清心汤来,我喝了之后迷迷糊糊说了许多话,自己全不记得了,她却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。
"你都记着?"
"主事说的话,属下都记着。"她抬起眼,秋水般的眼眸在烛火下波光潋滟。
语气仍是一本正经的知事口吻,可那眼底分明含着一层只有我能读懂的柔光。
我将竹简放在案上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她微微一颤,没有挣开。
"这几日辛苦你了。"
"不辛苦。"她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暮色,"夫人和宗主要来,属下……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当。"
她说"夫人"两个字时,声调微微变了一下——很细微,细微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。
她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女人。
那是她主事的母亲,是她顶头上司的上司,是灵律阁首座。
而她自己是纪家小姐出身,知书达理,却做了主事暗室里的女人。
她不知道夫人会不会看出端倪,不知道自己这副已经被别的男人碰过无数遍的身子,在正牌夫人面前该如何自处。
我将她轻轻拉近。
她没有抗拒,顺势倚进我怀里,额头抵在我肩窝处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疲惫,有紧张,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柔软。
"属下……有些怕。"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,含含糊糊。
"怕什么?"
"怕夫人看出什么来。属下这副样子——"她没有说完。
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她想说自己是有夫之妇,想说自己是知事却爬上了主事的床,想说这些事在大家族的规矩里足够被打断腿逐出府门。
"她不会为难你。"
纪婉莹从我怀里抬起头,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望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问"你怎么知道",可终究没有问出口。
她只是重新把脸埋进我胸口,轻轻"嗯"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