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油热了,面饼入锅,滋滋地响。
葱花的香气混着椒盐和芝麻的焦香从灶台上升起来,在暖黄的灯光下稠得像是能用手捧住。
她微微偏着头观察火候,那专注的表情像是在炼制一炉丹药。
“坐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马上好。”
我在灶房角落那张矮木桌前坐下。
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蓝布,布角用一只粗陶小碗压着。
她转身将烙好的两张饼端过来——一张搁在我面前的粗瓷盘里,另一张搁在自己面前。
又从蒸笼里拣出几只翡翠饺码在小碟中,推到我手边。
再端来一碟腌萝卜、两碗清粥。
最后从灶上的紫砂壶中倒了两杯热茶,一杯给我,一杯搁在自己手边。
然后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,噼啪地响着,将她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——发髻因绾得匆忙而微微松散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在火光中泛着柔软的细辉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,唇瓣在碗沿上轻轻抿过,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。
我们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。
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噼啪声,院子里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枝上啾啾地叫,晨风从窗棂缝隙中钻进来,将油灯的火焰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她吃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低着头,睫毛低垂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一切寻常得像是往后无数个早晨中随意挑出来的一个——仿佛今天不是远行的日子,仿佛再过半个时辰我不必登车。
只是她撕饼的时候,指尖在饼皮上停了太久——停到那片薄薄的饼皮被指温捂得微微发软,停到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再停下去就撕不开了,才慢慢地、慢慢地撕下来一小块。
粥喝了大半碗,饼吃了小半张,她忽然将筷子搁下了。
“逸儿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不是林逸,不是小逸——是逸儿。
那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出来过了。
上一次她这么唤我,大概是多年前我发高烧的时候,她守在榻边一夜未眠,天亮时摸着我额头退烧了,脱口喊了一声“逸儿”,喊完自己先愣了一息。
我抬起头。
她正看着我。
灶火在她那双丹凤眸里映出两点小小的、跳动的光。
嘴唇还微微肿着,那是今早深喉时磨了太久的痕迹——在油灯暖黄色的光下,那道微肿让她的唇看上去比平时更饱满、更柔软,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果子。
“饼好吃么?”她问。声音很平,可那语气底下有一层极薄的、只有我能听出的试探。
“好吃。”
“比上回在槐树小院烙的如何?”
“更好些。”
她点了点头,垂下眼,看向自己面前那只粗瓷盘里的饼。
那张饼被她撕了一小块——缺口处露出酥脆的断面,还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她盯着它看了片刻,又重新抬起眼来看我。
那双丹凤眸里有灶火的光,有油灯的影,还有些别的什么——一种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、亮晶晶的东西。
然后她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泥地上轻轻刮了一声——她绕过矮桌,走到我面前。
灶膛里的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在她法袍的边缘镀上一层金红色的绒光。
她低下头看着我,居高临下,可那表情却不像灵律阁上那个冷面罗刹——倒更像是一个想要什么、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小女孩。
她在我膝前缓缓蹲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