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系好腰带,重新握住缰绳。
她已经在我身侧坐了下来——这一次她没有躺下,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连绵山影上。
她没有说话。可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尖轻轻搭在了我握着缰绳的手腕上—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搭着,不做别的,不说别的。
我没有抽开手。她也没有移开。
她便这样搭着我的手腕,陪我飞完了最后那段航程。
当灵鹫车开始下降时,她才松开了手。
山门前那片熟悉的演武场越来越近。灵鹫车平稳地降落在山门前,四翼缓缓收拢,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声响,然后归于寂静。
我翻身跳下驭位,回身掀开帘幕——她已经站了起来,月白长裙一丝不乱,发髻一丝不苟地绾着,梅花木簪端正地插在发间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她扶着我的手踏下踏板。
就在她的脚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——一个青色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。
姐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,长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站在山门内侧不远处。
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,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,可她的脸上带着温柔而安心的笑意,看见母亲的那一刻,那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她快步走上前,在母亲面前站定,目光在母亲脸上细细扫过一遍——从眉眼到唇色,从气色到神采——然后轻声开口:“娘,您回来了。”
她说着,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,指腹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母亲反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等多久了?”母亲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姐姐笑了笑。
可她裙摆边缘沾着的几粒细碎草屑,和发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痕迹,早已替她回答了一切——她至少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以上。
母亲没有揭穿她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走吧,回去说。”
姐姐点了点头,松开母亲的手,转向我。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——从我的脸到我的衣摆,又回到我的脸上——然后微微一笑:“小逸也回来了,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我们三人并肩走过演武场。
值守弟子躬身行礼,几个正在练功的弟子连忙收势,恭敬地让到一旁。
灵律阁首座苏语棠回来了,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。
走过演武场,踏上通往紫竹院的石板路时,天色渐渐暗下来了。
暮色从竹叶间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一地细碎的光影。
远处传来几声晚钟,回音在山峦间层层荡开。
姐姐走在最前面,推开了紫竹院的院门。
廊下的青铜风铃在暮色中轻轻响着,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。
厨房里飘出热汤的香气,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副碗筷。
母亲跨过门槛时,脚步停了一息。
她站在门内,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件熟悉的物什——那棵青竹,那张石桌,廊下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青铜风铃——然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可那一眼里的意味,比任何言语都更长。
然后她转过头,走进了屋内。
我跨过门槛,回身关上了院门。
桌上三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,还冒着热气。
姐姐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笑着说:“愣着做什么?坐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