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紫竹院的第一夜,母亲破例没有去书房。
晚膳是姐姐从厨房端出来的——三菜一汤,都是家常口味。
清炒笋片、桂花藕、一碟酱牛肉,还有一砂锅冬瓜排骨汤,在桌上冒着白蒙蒙的热气。
母亲坐在主位,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软绸常服,长发只用我削的那根梅花木簪松松挽着。
她吃得很慢,筷子夹起一片笋片要在碗沿停一息才送入口中。
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没有点破。
我们都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父亲的位置空着。
从前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温和寡言的男人,会替母亲夹菜,会在我练剑受伤时装作没看见我抹眼泪。
如今椅子还在,碗筷还摆着,不会再有人坐下了。
姐姐给母亲盛了一碗汤,轻轻放在她手边:“娘,汤要趁热喝。我用文火煨了一下午,排骨都炖化了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碗抿了一口。
她放下碗时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父亲的空座,又很快收了回来,低头继续夹菜。
动作依旧是稳的,脊背依旧是直的,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只是她夹菜的顺序乱了——先夹了笋片,又夹了笋片,第三次筷子伸出去才换成牛肉。
姐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。我没出声。
饭后姐姐收拾碗筷,母亲起身走到院中,在那丛青竹前站了很久。竹影在她藏青色的衣袍上晃动,月光将她从头到脚浸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我端了杯热茶出去,递到她手边。她接过茶杯,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明日随我去政务堂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爹的事,宗门需要善后。你也该听听。”
“好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,将杯子递还给我。转身回屋时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早些歇息。路上累了好些天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那扇门没有像从前那样合上——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,从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,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第二日清晨,我是被姐姐叫醒的。
推开门时,晨光正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碎金。
姐姐已经在廊下煮茶了,紫砂壶嘴里吐出白气,混着兰草的清香。
她见我出来,递过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,糕面上缀着几粒枸杞,是她天不亮就起来蒸的。
“娘一早就在正堂等着了。”她说着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伸手替我整了整衣领。
指尖在我颈侧轻轻蹭过,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,又自然地收了回去,像做过千百遍的老习惯,“今日要见的人多,穿得体面些。”
“知道了,姐。”
母亲已经等在院门口。
她今日着灵律阁首座的全套法袍——月白锦缎上银线绣着戒律纹,从肩头一路蔓延至衣摆,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髻,插着那根梅花木簪。
木簪的粗朴与法袍的威严并不相衬,可她偏生戴着,像是故意在这身冷硬的官样服饰上留了一处不设防的破绽。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转过身,声音平淡:“走吧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迈出院门。
身后姐姐站在廊下目送我们,手里还端着那壶刚煮好的茶。
山风拂过竹林,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起,水绿色的绸料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政务堂在幻灵宗主峰半山腰,与灵律阁不过一炷香的脚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