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落在他眼底,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清亮的眸子,此刻盛满了脆弱,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确实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黎一木眉峰微挑,没有插话。
“只是我不确定,”徐栩垂下眼睫,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,声音带着一丝茫然,“是不是和之前在京城找我的,是同一波人。”
话音落下,身旁的人缓缓在他身边坐下。
黎一木本就生得高大挺拔,往他旁边一坐,宽厚的脊背恰好替他挡住了身后袭来的夜风,隔绝了大半凉意。
那一瞬间,一种莫名的安稳感悄然笼罩下来,像是有了可以依靠的屏障,让徐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,稍稍松了一丝。
他沉默片刻,像是在积蓄勇气,许久才再次开口,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:“徐云清应当同你说过,我生性顽劣,难以管教,所以才把我送到荆山这种艰苦之地,跟着你磨炼心性,是吗?”
黎一木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
徐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添了几分苦涩:“其实……他除了这些,还有没有告诉你,我把他即将成婚的续弦妻子,给逼死了?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砸在心上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眼中终于蓄满了泪花,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被月光一照,荡漾着细碎的光,明明快要落下,却又被他倔强地忍着,不肯轻易掉下来。那副强忍悲伤的模样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黎一木心头微顿,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动作温柔,带着无声的安抚:“大人未曾说过这些,只交代,让你在荆山待上半年。”
徐栩一怔,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,眼底的泪光晃得更厉害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闷堵尽数吐出来,又开口问道:“那我与户部尚书府公子的恩怨,你又知道多少?”
黎一木回想了一番京中流传的闲话,如实回答:“只听闻,你与他看上了同一位舞姬,因此起了争执,闹得不甚愉快。”
这话听在徐栩耳中,只觉得无比讽刺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悲凉:“看上同一个舞姬?不过是外人拿来搪塞的说辞罢了。”
他捧着水囊的手微微收紧,往事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,带着挥之不去的窒息感。
“那舞姬才十四岁,姓江,名唤江芽儿。”徐栩的声音轻轻颤抖,“姓柳的看上了她,可她立志卖艺不卖身,只想攒够银子,早日离开那烟花之地。可那狗东西仗着自家权势,横行霸道,竟纠集了三两好友,想要对她强取豪夺。”
黎一木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,眉头紧紧蹙起,看向徐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。他虽隐居荆山多年,却也知晓京中权贵子弟的荒唐,只是这般仗势欺人、欺凌幼女之事,依旧让人心生怒意。
徐栩却自嘲一笑,笑容里满是无力:“我那时撞见,自以为路见不平,能护得住她,便掏了银子为她赎身,想着第二日便送她离开京城,送她回乡。”
说到这里,他再也忍不住,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,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哽咽。
“我明明已经为她赎了身,她第二日便是自由身了……”
“可那姓柳的醉酒之后,竟带着他那帮猪朋狗友闯了舞坊,把她……把她奸污了。”
泪水从指缝间滑落,滴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徐栩的声音破碎不堪,满是悔恨与痛苦:“她之前同我说,她故乡有山有水,她想回去看看儿时玩耍的天地山林,想安安稳稳过几年普通日子……她只差一步,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了。”
“第二日我兴冲冲去舞坊接她离开,坊主却告诉我,她不堪受辱,当夜便自戕了。”
“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,声音里满是绝望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得知江芽儿死讯的清晨,满心的欢喜尽数化为懊悔和恨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以为自己出手相助,便能救下一条性命,以为凭借自己太傅之子的身份,便能护住一个弱小孤女,可到头来,却是他亲手给了对方希望,又眼睁睁看着那希望被彻底碾碎。
黎一木看着他崩溃的模样,心头一紧,不再多言,只是伸手捞过他的肩膀,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