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栩望着画册上鲜活的面容,再看老者苍老悲戚的神色,心头微微一紧。
他仔细端详画中人的服饰纹样,忽然想起京中那所声名极盛的书院,脱口而出:“看这服饰规制,老先生可是京城知礼书院的人?我早年曾听过这书院,名气很大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没说他也曾到这书院去读过,只不过才去两日便寻衅闹事被赶了出来。徐云清嫌他丢人,索性直接请大儒在家单独授课,这事他向来不愿提起。
老者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:“公子好见识,我确是知礼书院一脉,世代治学,也算书香世家。”
黎一木坐在一旁,听到这话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徐栩身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。
徐云清学识冠绝京华,乃太子恩师,亲儿子反倒要去外头书院读书,实在有些滑稽。
徐栩一眼便读懂他的眼神,当即抬眼迎上去,眼底带着几分挑衅。那眼神分明在说:看什么看?正所谓桃李满天下,家里结苦瓜,不行吗?
老者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,只摇着头叹道:“只是如今,知礼书院早已不在了。”
徐栩脸上的散漫一收,面露讶异:“好好的书院,怎么会没了?”
老者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满是悲凉与痛楚。他紧紧攥着画册,指节泛白:“我祖上世代治学,恪守礼教,可我偏偏教出了个不孝子孙。他一时心软,救了不该救的人,哪知惹上滔天大祸,最终连累了整个家族。”
说到此处,老者声音哽咽,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,指着画册颤声道:“这些人,全是被那场祸事连累的亲人。最年长的九十高龄,最小的才刚满月,嗷嗷待哺……就因我那孙儿一时糊涂,一夜之间,满门惨死,无一生还。”
徐栩心头猛地一震。这般灭门惨事,他为何从未听说?
他望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,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。思索片刻,问:“这般惨绝人寰,凶手最后可有被绳之以法?”
老者缓缓摇头,身形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岁,语气满是无力:“对方有权有势,单凭我一人之力,如何能将他伏法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深处,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:“更何况我那孙儿尚有一丝血脉流落在外,不知去向。我守着这书坊,一边度日,一边打探,就是想寻到那孩子。”
“如今寻到了吗?”徐栩下意识追问。
老者再次摇头,眼底的微光淡了下去:“是个女娃,自幼体弱多病,从前我连面都未曾见过。这么多年过去,也不知她是否还活在世上。”
徐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这般颠沛流离、生死不知的境遇,竟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。
他轻声安慰了几句,话语简单,却带着几分真心。
说罢,他伸手想合上画册,不料指尖一滑,画册径直掉在地上,书页哗啦一声摊开,恰好露出一幅单人肖像。
徐栩俯身去捡,目光扫过画像那一瞬,心头猛地一跳。
画中年轻男子眉眼清俊、气质温润,那轮廓神态,他分明觉得熟悉,仿佛在哪里见过,可一时之间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正要细看,老者已抢先一步捡起画册,迅速合上,紧紧抱在怀里,不愿再示人。
恰在此时,黎一木的声音响起:“挑好了吗?天色不早,再耽搁,回荆山就要天亮了。”
徐栩回过神,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熟悉感,不再多问。
他环顾一圈,抱过几本先前看中的旧籍,又取了几刀宣纸和几支狼毫笔,走到黎一木面前,下巴微扬,语气理所当然:“结账。”
黎一木挑眉:“自己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