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如此,此人还非常善于拿捏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。
有一日,太傅大人下了朝便想回府与心头肉共进午膳,谁知,这位掌上珠竟连府门都没让他进入。
穿着官服就这么在府门前等啊等,等来了看门的奴仆传话:“公子说了,这儿是他和夫人的家,老爷既要续弦了,那便另立门户……”
为此,硬生生截胡了父亲与尚书府的联姻,让尚书府颜面尽失,也让太傅徐云清在京中同僚面前颇为难堪。
满室哄笑与议论声里,黎一木默默饮尽碗中粗茶,付了茶钱,起身走出茶馆。
黎一木脑海里轻轻掠过一道明亮年少身影。
几年前他还在京都时见过徐栩两次,两次都让他终身难忘。
那孩子眉眼生得极好,精致得像个瓷娃娃。最后一次见是在太傅府的书房,印象实在算不上好,活脱脱一个被捧在手心宠坏了的娇纵小孩。
他那时旁观着他对身为朝廷重臣的父亲一顿奚落和冷嘲热讽,心里便落下一句:这小子,大人再不管教,将来必定是个麻烦鬼。
如今看来,果然没猜错。
黎一木估摸着时辰,穿过熙熙攘攘的重重街道,刻意绕了两条巷子,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,熟门熟路地朝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。
徐征早已在府门前等候,他是太傅徐云清的心腹管事,当年黎一木在京都任职时,便常在太傅府走动,与他也算旧识。
徐征清楚黎一木此行的目的,更明白他与自家太傅之间的交情。
想当年,黎一木身手不凡,心思缜密,曾在徐云清手下办事,帮着处理过不少棘手隐秘之事,行事稳妥利落,深得徐云清赏识。
后来二人渐渐抛开上下级的隔阂,私下里常常对坐饮酒,畅谈心事,早已是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。
五年前,黎一木被兵部一把手看中,前途一片光明,可不知为何,两年后突然以需返乡为父守孝为由,骤然辞官隐退,一头扎进了偏远的荆山,从此音讯渐稀。
徐云清得知后惋惜不已,却也尊重他的选择,只暗中派人偶尔打探他的消息,从未过多打扰。
此刻见到黎一木一身农夫装扮,粗布衣衫,皮肤黝黑,全然不复当年京城俊彦的模样,徐征先是明显一愣,眼中闪过几分讶异,随即连忙上前见礼,引着他往府内走去。
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,黎一木径直被领到书房外。
徐云清早已在书房内等候,听见脚步声,抬眼望来,目光落在黎一木身上时,也不由得顿了顿。
眼前之人,衣衫朴素甚至略显破旧,手掌粗糙,指节带着薄茧,分明是常年劳作的模样,可那俊朗刚毅的眉眼分毫未改,轮廓愈发深邃硬朗,身形挺拔如松,古铜色的肌肤透着一股山野汉子的结实强悍。
即便随意站在那里,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,丝毫没有被这满身粗陋掩盖半分锋芒。
黎一木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朝愣住的徐云清行了一礼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大人,别来无恙”
徐云清回过神,快步上前,没有过多虚礼,径直伸出手,用了几分力道紧紧握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胳膊上,几声沉闷的声响,足以见得力道敦实。
徐云清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他,忍不住笑道:“三年不见,越来越壮实了。不错!不错!”
黎一木低笑一声,并未多言。
“进来坐,进去说话。”徐云清热情地引着他进了书房,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径直开口问道,“你父亲的事,办完了?”
黎一木的父亲当年曾是获罪流放的罪臣,含冤而死。他在兵部那两年四处奔走搜集证据,只为给父亲平反昭雪。
此番重回京都,便是为了给这桩旧案正式结案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:“办完了。”
“好事,真是大好事!”徐云清闻言,由衷地为他高兴,拍了拍桌案,“沉冤得雪,你父亲在天有灵,也能安息了。”
黎一木垂了垂眼,指尖微微蜷缩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:“只是……尸骨暂时还不能带回去,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。荆山那边我不能离开太久,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。”
二人在书房内的茶几前相对落座,下人很快奉上热茶,袅袅茶香弥漫开来,是京都难得的上等好茶。
徐云清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、略显拮据的模样,心中已然了然,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银子上,有困难?”
黎一木微微低下头,素来沉稳坚毅的面上,难得浮现出一丝苦涩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当年为父平反,四处奔走,早已耗尽了他这些年的积蓄,荆山那边条件艰苦,他还要照料当地百姓,手头着实拮据。()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