奈落退兵的第二十日。
凉州城的城门从早开到晚,再也不关了。斥候探出八百里,草原上连个骑兵的影子都没有。守城的將士们终於敢相信,这场仗是真的打完了。
可日子还得过。
苏子青站在城头上,左臂垂在身侧,与常人无异。半个月前这条胳膊还废著,十三境圣者的道伤不是闹著玩的——同级別的犬大將留下的伤,外表看不出什么,可內里经脉寸断。太医说,能恢復成这样已经是奇蹟了。现在他能抬手、能端碗、能批文书,可握不了剑。不是握不住,是握上了也用不出剑意。圣者的力量被那道伤封住了,这条胳膊现在跟普通人的手没什么两样。
他不说,底下的人也不敢问。只有赵虎知道,大王每天夜里都要练剑,右手握著青衫剑,左手垂著,一遍一遍地挥。挥到满头大汗,挥到手臂发颤,可那条左臂始终抬不起来。
白天,他还是站在城头上,右手按著剑柄,看著城下忙碌的人群。
城外,官道上又有了人影。
不是军队,是流民。三五成群,拖家带口,从南边来,从东边来,从山里来。仗打的时候跑了的,现在回来了。他们站在城门口,看著残破的城墙,看著城头上那面被弹孔撕成碎条的军旗,有的人哭了,有的人跪下了,有的人站在那里,愣愣的,像是不认识这座城了。
老赵头在城门口支了一口大锅,熬粥。粥不稠,能照见人影,可热乎乎的。每一个进城的人,他都递上一碗。
“喝口热的。別急,慢慢喝。”
流民们接过碗,有的喝得急,烫了嘴也不停;有的捧著碗,手在抖,半天喝不了一口;有的喝完了,不肯走,站在那儿,问:“大叔,城里有活儿干吗?有饭吃吗?能活吗?”
老赵头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:“有。有活儿干。有饭吃。能活。”
他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。可他觉得,得这么说。不说,这些人就走了。走了,去哪儿呢?
城外来的流民越来越多。这天晌午,城门口来了一个穿官服的人,五十多岁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精明內敛,从四品的官服上沾满了尘土。他站在城门口,看著残破的城墙,沉默了很久。
老赵头端了一碗粥过去:“大人,喝口热的。”
那人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太平王在城里?”
“在。在城头上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把碗放下,整了整衣冠,朝城头走去。
老赵头看著他的背影,跟旁边的辅兵嘀咕:“又来个当官的。这些日子来了多少了?”
辅兵掰著手指头算:“前几天来了个节度使,昨天来了个刺史,今天又来个……这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看著不像本地人。”
城头上,苏子青正看著远处。赵虎走过来,低声道:“大王,凉州知州王铭到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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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子青转过身,看见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官站在城楼下面,仰著头看他。两人的目光对上了,王铭抱拳行礼,不卑不亢。
苏子青走下楼。他的步子很慢,左臂垂著,右手按在剑柄上。走到王铭面前,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王知州,一路辛苦。”
“大王客气。”王铭的目光落在苏子青的左臂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,“殿下让我来辅助大王恢復民生。大王只管打仗,后方的事,交给我。”
苏子青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知州在地方执政七十年,从县令做到知州,政绩卓著。凉州现在百废待兴,正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大王不担心我是杜浩然的人?”王铭忽然问,语气平淡。
苏子青看了他一眼。
“蔡文鑫的表弟,不可能是杜浩然的人。”
王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他进入凉州后第一次笑。
“大王说得对。我表兄那个人,虽然看著吊儿郎当,可骨子里比谁都正。他信殿下,我信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大王,凉州的事,我看了。城墙要修,道路要通,农田要復垦,商铺要开张,学堂要复课。这些事情急不得,可也不能拖。给我三个月,我能让凉州缓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