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兄,来了?”
顾阙,表字今措。
他年纪不大,看起来跟萧烬相当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了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,像是一只狐狸。他看人的时候先看眼睛,再看腰,最后扫一眼怀里揣着什么。但那目光不让人讨厌,反而带着点“咱俩谁跟谁”的熟稔。
萧烬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椅子是旧的,坐上去吱呀一声响。
“书呢?”
顾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书,放在他面前。书皮是靛蓝的,边角都磨白了,书脊上的线断了几处,重新缝过。
“费了好大劲才弄到,你这回可得好好谢谢我。”顾阙说,往椅背上一靠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那人一开始不卖,说这是他家传的,他爷爷留下来的。我跟他磨了三天,喝了六壶茶,听他讲了他爷爷当年是怎么逃荒到徐州的,他爹是怎么娶了他娘的,他自己是怎么学的木匠活儿。最后用一幅赝品换的。”
萧烬拿起那本书,翻了翻。书页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但字迹清晰,是手抄本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看得出抄书的人很用心。
“赝品?”他问,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,“顾老板是这么做生意的?”
顾阙笑了,那笑容有点狡黠,他眨了眨眼,说:“他看不出真假,看着像真的就行。”
萧烬看了他一眼。
顾阙摆摆手,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:“放心,他卖给我的时候,也是当赝品卖的。我没坑他。他说那画是他爹从古董铺子淘来的,花了一两银子。我用画换他的书,他高兴得很,还留我吃了顿饭。这叫各取所需。”
萧烬把书收进怀里。
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响,那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。光线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那把旧算盘上,算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顾阙等了一会儿,伸手拿过一个茶壶,给萧烬倒了杯茶。茶壶是紫砂的,包浆厚重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,白雾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尝尝。今年新出的龙井,朋友送的。我就这么点好东西,都给你留着呢。”
萧烬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茶汤入喉,先是微微的苦,然后慢慢回甘,余味悠长。
顾阙靠在摇椅椅背上,望着门外。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副狐狸一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。他眯着眼,慢慢地摇着,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扑着胸口,像是在晒太阳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说起来,两个人认识,也是因为一场雨。
两年前的秋天,萧烬路过徐州。那天傍晚忽然下起大雨,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他躲进街边一家铺子避雨。那铺子就是无为居。
顾阙当时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,是一本泛黄的《山海经》。听见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。门外站着个年轻人,衣裳被雨淋湿了大半,头发贴在脸上,手里攥着一把剑,却没有进来躲的意思,只是站在屋檐下,望着外面的雨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。
顾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站那儿干什么?进来坐。”
那年轻人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顾阙却觉得,那双眼睛像是见过很多事,又不愿意说。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重,却让他莫名地坐直了身子。
后来那人进来了。顾阙给他倒了杯热茶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。聊的是雨,聊的是徐州的风土,聊的是街上那家卖羊肉汤的铺子什么时候关门。雨停的时候,那人站起身,道了声谢,走了。
顾阙以为不会再见了。
可半个月后,那人又来了。这回是来买书的,开口就要一本很偏的方志,《泗州风物志》,徐州只有他这儿有。那书在货架上落了好几年灰,没人问过。
顾阙把书卖给他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找这个做什么?”
那人想了想,说:“查点东西。”
顾阙没再问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人叫萧烬。
再后来,萧烬每次路过此地,都会来无为居坐一坐。喝杯茶,聊几句,有时候买本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。有一回顾阙问他:“你每次都来我这儿,是觉得我这儿书好,还是茶好?”萧烬想了想,说:“都还行。”
顾阙笑了半天,骂他没有良心,难道不是他这个老板对你最好。
两个人一来二去,渐渐成了朋友。平时各自赶路,见了面也不用客套,坐下就能喝茶。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,各看各的书,也不觉得尴尬。
“前几天,有人跟我说了个见闻,我听着好玩。”顾阙忽然开口,打断了萧烬的思绪,“就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。”
萧烬看着他。
顾阙说:“六爷慎王,又带着他那位王妃,出来游山玩水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