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您往这边走。我带一队人往鬼哭峡方向佯动,把追兵引过去。”
谢怀朔的眼神变了:“不行。”
“我没问您行不行。”萧烬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对我的教导之恩,总要让我还一次。”
谢怀朔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萧烬看着他,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把帐篷里所有的灯火都收进了瞳孔里。那是一个少年人独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亮,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和滚烫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里显得不太真实:“我要是死了,您替我报仇。公平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长大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萧烬没有躲开。他低着头,让师父的手落在自己头上,睫毛垂下来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没有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。
三天后,阿史那云的人到了。
五千精兵黑压压一片从北边压过来,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雾,远远看去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流动。谢怀朔带着两千人出了鹰喙隘,在隘口外的开阔地带列阵迎敌。风很大,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吹得旗帜啪啪乱飞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肩上那道旧伤又开始疼了,隐隐约约,像是某种预兆。
萧烬跟在他身边。手也按在剑柄上,指节也发白。可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前方。
远处,一个人骑在马上,从对面的军阵中走出来。
阿史那云很年轻,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。在来这里的路上,在每一个想起姐姐的夜里,他一定哭过很多次。可此刻他没有泪,只有一双烧着恨意的眼睛,亮得惊人,像是把所有的痛都炼成了火,压在了心底。
他勒住马,隔着三百步,看着谢怀朔。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,卷起雪沫打在脸上,但两个人都没眨眼。
阿史那云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谢怀朔。”
谢怀朔说:“匈奴小儿喊你爹做甚?”
“你杀了我阿姐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今天来,杀你。”
谢怀朔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来吧。”
阿史那云抬起手。五千精兵同时冲了过来,马蹄声如雷鸣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谢怀朔也抬起手。身后的将士如潮水般迎了上去。
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。从傍晚打到深夜,从黄昏打到月升。
阿史那云像一只疯狼,眼中浸透了仇恨,一次又一次带着人冲上来,身上中了箭,不退;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不退。他的眼睛里只有谢怀朔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滚烫的恨意,不掺杂任何算计,好像是最原始纯粹的情感,恨不得咬烂谢怀朔的喉咙,饮他的血、吃他的肉。
谢怀朔的剑已经砍卷了刃,剑身上全是豁口,剑柄被血浸透,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。他手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肩上那道旧伤又裂开了,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萧烬一直跟在他身边。剑也卷了刃,手上也全是血,身上也受了伤。左肩被划了一刀,血顺着手臂往下流。
忽然,一支箭从暗处射来。谢怀朔侧身躲开,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,划破了一道口子。血溅出来,温热的,溅在萧烬脸上。
萧烬愣住了:“师父,您受伤了——”
谢怀朔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可就在这时,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。那不是他的人,是黑衣人。不知道有多少,只知道两边的山坡密密麻麻全是火把,像两条火龙在山脊上蜿蜒。火把的光芒照在雪地上,照出一片诡异的红光。
谢怀朔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明白了。
阿史那云正面强攻是假,把他引出城是真。那些黑衣人事先埋伏在两侧,等的就是他出城迎敌。前后夹击,两翼包抄——他已经被围在了一片低洼的谷地里,三面是敌,一面是绝壁。
鬼哭峡,鹰愁涧,狼居山。
都是可以设伏的地方。
只要把他逼进去,只要他走错一步,他就再也出不来。
而他已经走进来了。
谢怀朔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“好棋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真是好棋。”
萧烬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地挡在他的身前,面色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