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忽然停下来。
谢怀朔愣了一下:“萧烬?”
萧烬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鹰愁涧入口,站在师父和追兵之间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肩上的雪还没有拍掉,剑尖垂着,血顺着剑身往下淌。谢怀朔看见他的背影,那背影很瘦,肩膀还没完全长开,可站得很直,像一棵树。
“师父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走。”
谢怀朔的脸色变了。他伸出手去抓萧烬的胳膊,手指刚碰到那孩子的衣角,就被甩开了。萧烬往前迈了一步,把他挡在身后。
“萧烬!”
萧烬终于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有不舍,有害怕,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却来不及说。可他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眼角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楚。
“下辈子,我还给您当徒弟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朝着那些追兵冲了过去。
谢怀朔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。他想冲上去,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他的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萧烬冲进人群里,剑砍下去,砍倒一个,又砍倒一个。他身上开始中刀,一刀,两刀,三刀,每一刀都砍在他身上,每一刀都砍在谢怀朔心上。可他没停,他还在往前冲,还在砍,还在杀。他在给师父争取时间。
谢怀朔的眼眶红了。他张开嘴,想喊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
一只手猛地拉住他,把他往鹰愁涧里拖。是花漾。她浑身是血,脸上有一道伤口,从眉骨划到颧骨,血糊了半边脸。可她的手劲儿大得惊人,指甲掐进谢怀朔的手臂里,掐得他生疼。她是从正面战场冲过来的,死死拉着谢怀朔不放,把他往里拖。
“殿下!走!”
谢怀朔挣扎着:“放开!”
花漾没放。她把他拖进鹰愁涧,拖进黑暗里,拖得远远的。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,大得像是把命都押在这一拽上了。
谢怀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烬已经倒下了。可他还在动,他趴在地上,还在往前爬,朝着追兵的方向爬。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,在雪地里格外刺眼,像一条红色的蛇。然后他不动了。
谢怀朔被拖进了鹰愁涧。身后,火光冲天。
阿史那风骑在马上,看着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少年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她身边的副将忍不住开口叫她,她也没有回应。然后她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雪地里,发出咯吱一声。她走到萧烬身边,蹲下来。
他还活着。胸口还在起伏,很慢,很浅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望着鹰愁涧的方向,瞳孔涣散着,可还在往那边看。他在等,等他师父跑远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只有嘴唇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阿史那风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很年轻,年轻得不像话。眼角有一颗小痣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。那笑是凝固的,像是在脸上生了根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萧烬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萧……烬。”
阿史那风点点头。她抽出腰间的短刀,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刀身上映出她的脸,冷冷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萧烬看着那把刀,忽然笑了:“值了。”
阿史那风的刀停住了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那点笑,看着雪落在他脸上、落在他睫毛上、落在他眼角那颗小痣上。她的手指攥着刀柄,攥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刀收了起来。
“绑起来。”她说,“带回去。”
旁边的匈奴人愣住了:“将军?”
阿史那风没有解释。她站起来,又看了萧烬一眼,然后翻身上马。她的动作很慢,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她勒住马,没有回头。
“告诉谢怀朔,”她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萧烬的耳朵里,“这个叫萧烬的,我没杀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萧烬躺在地上,看着漫天风雪,雪花落在他的脸上,一片,又一片,凉凉的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师父,走远了吧。
那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