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这是一个新的开始,有姓,有名。虽然“萧”这个姓可能意味着他还不知道的沉重过往,但“烬”字,是师父给他的期望——从灰烬里重生。
他要活下去。要变得更强。要弄清楚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。然后。。。。。。他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然后,那些让他变成这样的人,那些追杀他的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但首先,他要在这里,在千机阁,活下来,学下去。
晚饭是在守拙斋旁的一处小膳堂用的。除了沈见深、谢怀朔、萧烬,还有几位千机阁的核心弟子和年长的匠师。饭菜简单但可口,多是山野时蔬,配着腊肉和鲜鱼,汤是药膳,清淡滋补。
席间气氛融洽,众人对谢怀朔的归来显然都很高兴,言谈间多是询问他七年间的见闻,也说起阁中这些年的变化和趣事。
萧烬安静地吃饭,听他们交谈。他发现,千机阁的人似乎都对“玄清先生”极为尊敬,但这种尊敬并非源于权势或武力,更像是对一位久别重逢、值得信赖的挚友。他们谈论机关巧术、古籍修复、甚至农时水利,唯独不提江湖恩怨、朝堂风云。
这里像是一个被外界遗忘的、纯粹由技艺和智慧构建的桃源。
沈见深偶尔会将话题引到萧烬身上,问他饭菜是否合口,伤处感觉如何,语气温和自然,毫无探究之意,只让人感到关怀。萧烬一一简短作答,礼数周到。
谢怀朔话不多,大多是听,偶尔插一两句,往往是切中要害的点评或带着他特有懒散调侃的玩笑。他与沈见深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,一个眼神,一句未尽之言,彼此便能领会。
饭后,沈见深对萧烬道:“萧小友,你伤势初愈,又长途劳顿,早些回去休息。明日辰时,可来守拙斋。你师父既说了要你习剑,晨间便随他。午后你若愿意,可来天工坊,那里有些基础的图谱和模型,你可先熟悉一二。”
“是,多谢沈先生。”萧烬应下。
回到听竹轩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阁中各处亮起了灯火,不是普通的油灯或蜡烛,而是一种嵌在特制琉璃罩中的、稳定而明亮的光源,将楼阁小径照得清晰却柔和。那些自动运转的机关在夜色中依然有条不紊地工作着,发出规律的轻响,反而更衬出山夜的静谧。
萧烬没有立刻睡下。他点上桌上那盏造型古朴的油灯,翻开沈见深给的小册子。
书不厚,但内容对他而言全然陌生。开篇讲的是最基本的“力”、“杠杆”、“齿轮啮合”、“重心稳定”。文字简洁,配着清晰的图示。他看得很慢,很吃力,许多术语根本不懂,图示的结构也看得眼花缭乱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一幅图一幅图地琢磨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萧烬警觉地抬头,手按上了放在桌边的、他那柄乌黑的剑。
“是我。”谢怀朔的声音在窗外响起,带着夜风的微凉。
萧烬连忙起身开门。谢怀朔站在门外廊下,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食盒,夜露深重,他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丝寒意。
“还没睡?”他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,里面是两碗还温热的冰糖炖梨,清甜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。
“在看沈先生给的书。”萧烬老实回答,目光落在那晶莹的梨肉上。
“嗯。”谢怀朔自己端了一碗,靠在窗边吃起来,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很难。”萧烬有些赧然,如实回答,“很多地方不懂。”
“正常。”谢怀朔吃了一口梨,汁水清甜,“沈见深那家伙,总喜欢把简单的东西讲复杂。你看不懂的,明天去天工坊,找那些真的木头铁块摆弄两下,比看书明白得快。”
萧烬点点头,也端起自己那碗。温热的梨汤滑入喉咙,带着冰糖的润泽,一路暖到胃里。很简单的甜味,却让他鼻尖莫名有些发酸。在过去那些年里,受伤了只有自己舔舐伤口,饿了要抢,冷了要忍,从未有人会在夜里,特意送来一碗这样的甜汤。
“师父。。。。。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嗯?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谢谢。”
谢怀朔吃梨的动作顿了顿,瞥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几口将碗里的梨吃完,放下碗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开始,没懒觉睡了。”他转身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回头,“在这里,把伤彻底养好。该学的,认真学。不该问的,别多问。记住你是萧烬就行。”
说完,他便推门出去,身影很快融入竹影月色之中。
萧烬站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,才轻轻关上门。
他回到桌边,慢慢吃完那碗冰糖炖梨,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。然后吹熄了灯,躺到床上。
竹楼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风声、竹叶声,和远处隐约的机括运转声。被子很软,很暖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,沉沉睡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没有噩梦,没有惊悸,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。